教育家不是自封的是工作的結果

/教育家不是自封的，是工作的結果——專訪顧明遠先生【摘要】顧明遠先生是我國著名教育家，不僅在教學一線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經驗，更在教育理論上有著深厚的造詣，堪稱教育界的常青樹。在新時代的背景下，顧先生強調了教育家精神的時代價值，教育家精神最重要的體現就是敬業愛生，踐行教育家精神最樸素的方式是上好每一節課，教好每一個學生；教師要以教育家精神錘煉自己，經歷五項修煉，即意愿、錘煉、學習、創新、收獲，才能成為優秀教師?！娟P鍵詞】教育家精神；教師專業發展；中國教育

顧明遠先生是北京師范大學資深教授、國家教育咨詢委員會委員、中國教育學會名譽會長，曾任北京師范大學副校長、世界比較教育學會聯合會副主席等職務，先后獲得全國優秀教師、北京市“人民教師”、吳玉章人文社會科學終身成就獎等榮譽。他主編了《中國教育大百科全書》《教育大辭典》等多部大型教育辭書，著有《中國教育的文化基礎》(中、日、英、西班牙文版)、《比較教育》、《顧明遠教育隨筆》、《顧明遠教育演講錄》、《顧明遠教育口述史(增訂)》等。 顧明遠先生從教七十六年來，始終心系我國教師教育改革。積極推動教育現代化與教師專業化工作。在扎根實踐和開展理論探索的過程中，先生意識到培育一支具有教育家精神的教師隊伍對于提高師資質量而言至關重要。20世紀80年代以來，先生在北京師范大學培養了七十余名研究生及博士后，筆者有幸承蒙先生智慧之光，得其親授。應《教師發展研究》編輯部邀約，2024年暑期，我們作為年輕后輩學者對顧先生進行了專訪，以期挖掘老一輩教育工作者關于教育家精神和教師發展問題的獨到見解與豐富經驗。 一、教育家精神引領新時代教師專業發展 訪談者：顧先生您好!謝謝您撥冗接受我們的專訪。您一直以來都重視教師教育改革和走向，關注教師的成長和發展問題。2023年教師節前夕，習近平總書記致信全國優秀教師代表，號召全國廣大教師以教育家為榜樣，大力弘揚教育家精神。2024年8月，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關于弘揚教育家精神加強新時代高素質專業化教師隊伍建設的意見》，要求堅持教育家精神弘揚踐行，將其貫穿于教師課堂教學、科學研究、社會實踐等各環節。到2035年，教育家精神成為廣大教師的自覺追求。[1]請問您如何認識教育家精神的時代價值? 顧明遠：習近平總書記致信全國優秀教師代表，深刻闡釋了教育家精神的豐富內涵：“心有大我、志誠報國的理想信念，言為士則、行為世范的道德情操，啟智潤心、因材施教的育人智慧，勤學篤行、求是創新的躬耕態度，樂教愛生、甘于奉獻的仁愛之心，胸懷天下、以文化人的弘道追求?！盵2]教育家精神是新時代教師必須具備的重要素質，體現了教師對崇高教育精神的敬仰和對學生全面成長信念的堅持。概括來說，教育家精神最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熱愛教育事業，我把它總結為“敬業愛生”，“敬業”就是“教育家精神”里講的“心有大我”，教師要為祖國培養人才，要熱愛教育事業，勤勤懇懇教學，認認真真工作。“愛生”就是要愛護每一個學生，尊重每個學生的性格特點和學習需求，用滿腔熱情來對待學生。習近平總書記對教育家精神的論述，反映了新時代對教師理想信念、人格品質、專業修養等方面的綜合要求。因此，可以說教育家精神就是引領新時代教師專業發展的一面旗幟。 訪談者：如您所說，教育家精神是新時代對教師隊伍發展的新要求，反映了教師隊伍建設的新方向。新時代的教師應該在立德修身、敬業立學、教書育人等方面呈現新風貌。培育具有教育家精神的教師，涉及教師角色的準確定位和教師專業能力的不斷提升，那么新時代具有教育家精神的教師應該如何定位自己的角色? 顧明遠：習近平總書記在北京市八一學校與教師座談時提出，“廣大教師要做學生錘煉品格的引路人，做學生學習知識的引路人，做學生創新思維的引路人，做學生奉獻祖國的引路人?！盵3]129這為新時期教師的定位與作用指明了方向。第一，教師要注重培育學生高尚的品質，形成活潑開朗的性格。第二，教師要樹立學生主體的觀念，課堂教學不是由教師向學生灌輸知識，而是要教師引領學生積極學習，自主學習。第三，教師不只要傳授知識，更要重視培養學生的思維。第四，教師要培養學生的家國情懷。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最終需要今天在校學習的青少年來實現。 教師要堅持教育家精神，做“經師”和“人師”的統一者。2014年9月9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同北京師范大學師生代表座談時明確地提出：“唐代韓愈說：‘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傳道’是第一位的。一個老師，如果只知道‘授業’、‘解惑’而不‘傳道’，不能說這個老師是完全稱職的，充其量只能是‘經師’、‘句讀之師’，而非‘人師’了”[3]73。對于教師而言，傳授知識固然重要，但塑造學生健全的人格更為關鍵。如果教師僅停留在傳授學科知識的層面，忽視了對學生品德、人格的熏陶，那么這樣的教師很難擔起“人師”之名。也就是說，“經師”易求，“人師”難得。 訪談者：的確如此，“人師”應該是教師角色的更高層次。您之前提過“教育家離我們并不遙遠”，教育家精神不僅僅適用于教育家，也指向推動教育強國建設、扎根于一線教學崗位的每一位教師。針對廣大教育工作者群體，具備什么樣的理論和實踐特質可以被稱為教育家? 顧明遠：提到中國教育家，我們就會想起中國從古至今有孔子、朱熹、蔡元培、陶行知等人，在西方則有蘇格拉底、夸美紐斯、赫爾巴特、杜威等著名教育家。到了當代，在一些人眼里，好像只有西方有教育家，中國沒有。我國有14億人口，2.9億學生，1800多萬名教師，怎么會沒有教育家?實際上，大家把教育家看得太高，要求太高了。習近平總書記信中就說，我國涌現了一批教育家和優秀教師，他們具有教育家精神。 一般來說，教育工作者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奮斗在學校教學崗位的教師，他們深耕于教育實踐領域，長期扎根在教學一線，為培養人才作出了重要貢獻，但是他們可能不注意提煉教學實踐經驗，不能很好地把經驗提升為教育理念；另一類是教育理論工作者，他們專注于理論思考，在學理方面有所創新，但很少有機會深入教育實踐，參與教育改革。這兩類人都要調整自己，就可能成長為當代中國的教育家。一名教師熱愛教育、熱愛兒童，長期從事教育工作，培育了大批人才，而且善于思考，有自己的教育思想，在教育實踐中形成了自己的教育風格，在教育界有一定影響，就是教育家。近年來，我國許多優秀教師開展了教育實驗，將實踐經驗提升為理論觀點；也有很多教育理論工作者走進學校，針對學校情況、學生發展狀況等開展調查，把理論與實際結合起來，我相信我國未來的教育家將從中脫穎而出。 訪談者：是的，對于教育家的界定不應是空中樓閣，而是要依據教育工作者的理論和實踐情況來判斷。理論和實踐是教師專業化過程的一體兩面，二者相輔相成。您多次強調，科學是在實踐中發展起來的，教育科學尤其如此。教育實踐總是走在教育科學的前面。[4]185教師在教育實踐中成長，而實踐又帶給教師新的發展動力，拓展教師生命的寬度。從這個角度來看，您如何理解新時代教師躬耕實踐與教育家的關系? 顧明遠：教育家成長在學校中，成長在課堂上。教育家不是自封的，是教師不斷學習，不斷磨煉出來的，就像人民教育家于漪那樣。學而不思則罔。教師不僅要勤于學習，還要在學習的過程中不斷思考，不斷反思自己的教育行為，總結經驗教訓?，F在時代發展速度很快，學生所處的環境有了全新的變化，他們對待新事物的觀點和看法也在不斷變化。一名優秀的教師會根據學生的學習狀態和學習習慣調整自己的教學方法，提升自己的教學能力。 教師還要勇于創新。教育是長期的事業，也是一個創新的事業。所謂創新，就是不斷改進教育教學方法。大數據、人工智能都是通過不斷創新而產生的。新的生產力的發展必然會改變人們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和價值觀。教師要適應新時代的要求，實現教育價值觀、教育理念、教育內容和教育方式方法的創新。保持不斷學習的能力和勇于創新的心態，能幫助新時代教師在實踐中成長為教育家。 二、在日常教育教學工作中落實教育家精神 訪談者：教育家精神需要在實踐中落實。您曾經提過教師成長需要經歷三個境界，第一個境界是對教育和教師職業的認識，第二個境界是修煉，第三個境界是收獲。三個境界高度凝練，概括了教師成長的關鍵詞。您認為，從一名普通教師成長為具備教育家精神的教師，一般會經歷哪些階段?每個階段的重點任務是什么? 顧明遠：成熟的教師需要經歷訓練，不僅要學習教育理論和技能，掌握學科專業知識，還要在教育實踐中磨練。教師必須掌握所教學科的專業知識，準確地教給學生。隨著科學、文化等的飛速發展，教師如果沒有扎實的學識，對于理論和前沿知識一知半解，他培養出的學生也很難掌握最先進的知識，更談不上提高創新能力。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國際勞工組織在《關于教師地位的建議》中明確規定了教師的權利和責任，以及培養教師的門檻、教學條件和教學質量等國際標準，特別強調了以下三點：一是把教師看作專門的職業，因為它是公共服務的一種形式；二是教師要經過長期刻苦的學習，這個過程對教師的要求非常嚴格，教師要獲得專門的知識和特別的技能；三是教師要對學生負責。[4]364-367 一般而言，教師要成為一名成熟的優秀教師大致要經過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入職階段，大約需要3～4年的時間才能較成熟地上好課、做好班主任；第二階段是提高階段，即通過教育實踐，鉆研業務，提高教學能力，成為一名骨干教師；第三個階段是成熟階段，在教育教學實踐中不斷學習鉆研，提高業務能力，逐步領悟教育的真諦，最終形成自己的教育風格，成為一名優秀的教師。教育家精神不是靠培養得來的，而是每位教師都應該以教育家精神來工作。 訪談者：教師需要利用多年的時間成長，不斷錘煉自己，成為優秀教師。而教育家精神應該是指引教師成長的風向標。在教師的成長過程中，您認為什么因素至關重要? 顧明遠：教師的學習鉆研是關鍵。教師要在教育實踐中不斷學習，在學習中促進自己的發展。教師要勤于學習，不斷思考，反思自己的教育行為，不斷改進。一是向書本學習，教師過去在校學習時對教育理論不一定很好地理解，現在結合學校工作再學習，會有新的體會。二是向有經驗的老教師學習，學習他們的敬業精神和教育方法。三是向學生學習，學生會有許多新的想法。四是讀點閑書，以提高自己的文化修養。 訪談者：回顧您的成長過程和職業經歷，無論是從事一線教學工作、留學蘇聯，還是致力于教育學科的成立與發展，您都付出了很多心血，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想請問您，在成長為一名教育家的過程中，您認為最關鍵的節點是什么?您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顧明遠：我是學教育出身，長期從事教育理論工作，同時又擔任過小學教師、中學教師，認識到教育對個人的成長、國家的興旺有著重要的作用，所以決心把終身獻給教育事業。我自己在成長中有幾個節點：一是1948年到1949年，我在上海當了一年小學教師，看到兒童的成長，覺得教育是一個愉快的工作。教師這個職業很有意義，學校的生活很有生氣。我覺得我的成長是教師培養的結果，我也愿意像我的老師那樣去培養下一代。二是1951年到1956年，我進入蘇聯國立莫斯科列寧師范學院，在教育系系統地學習了教育理論，對教育有了理性認識。蘇聯師范教育不僅重視學科專業和教育專業理論的學習，還要求學生進行教育實習和見習。老師從一年級開始就會帶著同學們到中小學見習，在三年級和四年級，還要進行兩次教育實習。三是1958年至1962年，我在北師大附中工作，與其說我在那里當老師，不如說我是在那里當學生，學習老教師的教育理念和經驗。在這里，我接觸到很多優秀的教師，并認識到教育是藝術，是創造性的活動。四是從事比較教育研究，擴大了教育視野。1962年，我回到北師大，開始從事教育學的教學工作，并于1964年參與了《外國教育動態》(后改名為《比較教育研究》)的創刊和編輯，走上了比較教育研究的道路。五是走訪了全國各地學校，吸收了他們的經驗。我訪問了數百所中小學，向一線教師學習了許多東西，更加堅定了我服務教育的初心。 訪談者：您的教育實踐經歷非常豐富，讓我們看到您對教育的一往情深，對學術的執著追求。當然，成為具有教育家精神的教師并非一日之功。在日常教學工作中落實教育家精神，離不開教師日積月累的努力。您認為對于普通教師而言，他們應當如何努力，才能成為具有教育家精神的教師呢? 顧明遠：我們有1800多萬名教師，都要以教育家精神錘煉自己，逐漸成為一名優秀教師。我曾經講過，教師成長要經過五項修煉，即意愿、錘煉、學習、創新、收獲。 第一項修煉是意愿。首先要有充足而且強烈的意愿當教師，要熱愛教育、熱愛孩子。把教師當作很光榮的職業，而不是一份簡單謀生的工作。 第二項修煉是錘煉。在日常生活中踐行教育家精神最樸素的方式就是上好每一節課，教好每一個學生。課堂教學是實現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主要陣地，課程要為學生的終身發展服務。教師要不斷錘煉自己的課堂教學。用心備課，精心設計教學計劃，全身心地投入到教學中?！吧虾谜n”不僅僅意味著教授學科知識，最主要的是要引導學生學會自主學習、合作學習，主動獲取知識。教師要探索何種教學方式適合學生，如何才能更好地調動學生的學習興趣。教師還需要樹立科學的教學觀，尊重學生之間的個體差異?？梢哉f，培養人是一項艱巨且細致的工程，需要教師在教育內容、培養方式等方面下足功夫，不能追求形式，而是要真正提升教學質量。 第三項修煉是學習。新手教師要多向老教師請教，前面講了也要向書本學習。教師不管有多忙，都要擠出一點時間來讀點書，哪怕每天十分鐘、半小時，這樣就能提高自己的思想認識。讀書有兩種。一種是為提高專業水平，讀教育類的書，讀優秀教師經驗的書。另一種是讀擴大視野、提升文化修養的書。這樣能夠產生教育智慧，幫助教師成長。學習還可以緩解部分教師職業倦怠的心理。持續的學習和閱讀會提升教師的精神高度，讓他們在反思中成長，在成長中進步，重燃對于教育事業的熱情和信心，保持對專業知識的追求。歸根結底，教師要保持學習的熱情，學會終身學習。 第四項修煉是創新。成長為教育家的過程是漫長的，教師要注重創新，與時俱進，我曾經說過：“教育的發展在于改革，教育的改革在于創新，教育的創新在于學習?！盵5]比如觀摩優秀教師的公開課，不能把公開課原封不動地搬到自己的課堂。教育是講究創新的工作，教師每年都會遇到新學生，也會遇到新情況、新問題，因此教師在陪伴學生成長的過程中，要不斷創新自身的思維、能力和方法。 第五項修煉是收獲?？吹綄W生成長成才，這是教師最大的收獲。在教學工作中，教師有了收獲之后，不僅有了繼續修煉自己的熱情，還積累了更加豐富的錘煉自己的經驗，不能評上了高級職稱就不認真工作了，還是要不斷學習，不斷前進。當教師有了收獲，反而要促進自己更加努力，把教育工作做得更好。 三、新時代教育家精神的養成 訪談者：教師自身的修煉對于成長為教育家具有重要意義。您曾經說過，教育是詩意的工作，教師要做文化底蘊豐厚的教育人。您認為教育家的成長還需要什么樣的文化滋養? 顧明遠：教育家的成長離不開兩方面的文化滋養，教師既要有中國文化的根，又要具備國際文化的視野。這不難理解，一是教育家必須有中國文化的底蘊，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國人的根，教師的任務就是傳承文化，創造文化。因此教師首先要通過學習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提升自身的文化品位。秉持“學為人師，行為世范”“教學相長”等教育理念，注重塑造學生的人格，以身作則，以自己的道德素養教化學生。二是教育家要秉持開放的胸襟，積極吸納世界優秀文化成果，學習先進教育理念，改善教育教學工作。 訪談者：2024年9月10日是我國第40個教師節，教師節的主題是“大力弘揚教育家精神，加快建設教育強國”。您覺得在實際的教育工作中，學校應當如何把好教師的師德關，形成尊師重教的氛圍? 顧明遠：首先還是要讓教師認識到自身的職責，理解教育的本質和教育的重要性，熱愛兒童，愛護兒童。教師不是一般的職業，而是培養人心靈的職業。教師的責任是非常重大的，對于每一個孩子來說，教育直接影響著他們的未來和命運；對于每個家庭而言，孩子的成就不只是個人的成功，還創造了家庭的幸福和歡樂；更進一步來說，對中華民族而言，只有年輕一代能夠健康成長、茁壯成才，才能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注入活力和希望。 其次是讓教師明確哪些可為，哪些不可為。教師要以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為指導，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以身作則，做學生的榜樣，這樣才能引領幫助學生把握好人生方向。再次是建立健全師德建設制度。學校要建立規范的師德考核機制，促進教師提高自身的師德修養。需要注意的是，這種評價并不是以結果為導向的，而是要在日常生活中加強對師德的監督，防止教師失德行為的發生。除了監督和懲罰，還要突出對教師的激勵，及時發現并表彰師德優秀典型事跡，給予教師榮譽稱號，促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