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標準與清償責任案例

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標準與清償責任案例一、引言近年來，隨著我國家庭財富結構的多元化、家庭投融資活動的增多，以及離婚率的持續上升，夫妻共同債務糾紛已經成為婚姻家庭類案件中占比頗高、爭議極大的案件類型。這類糾紛不僅關系到夫妻雙方的財產權益，也直接影響到市場交易的安全和債權人的合法利益，如何在夫妻一方獨立人格、家庭共同體利益和債權人交易安全三者之間找到平衡點，是我國婚姻家庭立法和司法實踐始終關注的核心問題。2021年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婚姻家庭編吸收了此前最高人民法院相關司法解釋的合理內容，確立了相對清晰的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為司法裁判提供了明確的法律依據（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2021）。本文將結合法理基礎、現行認定標準、典型案例以及清償責任規則，對夫妻共同債務的相關問題展開系統梳理，為公眾理解相關規則、司法實踐統一裁判尺度提供參考。二、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法理基礎與制度演進（一）夫妻共同債務認定的核心法理邏輯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的設立，本質上是對兩種核心價值的平衡：一是婚姻家庭的共同體屬性，二是市場交易的安全保障。首先，婚姻關系的本質是男女雙方基于情感信任組成的利益共同體，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雙方共享生活收益、共擔家庭成本，多數情況下家庭財產處于共同共有的狀態，為家庭共同利益所負的債務，自然應當由雙方共同承擔，這符合公眾對婚姻關系的普遍認知，也符合權利義務相一致的基本法理（楊立新，2021）。其次，夫妻雙方作為獨立的民事主體，也有各自獨立的人格和利益需求，尤其是隨著現代社會夫妻雙方各自參與社會經濟活動的頻率提升，很多情況下一方的舉債并未經過另一方同意，也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如果讓未獲益也未知情的一方承擔清償責任，顯然違背公平原則。此外，交易安全的保障也是規則設計的重要考量，如果債權人的合理信賴得不到保護，市場交易的成本會大幅提升，也會引發大量故意通過離婚逃廢債務的道德風險。因此，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的核心目標，就是在未舉債配偶一方的財產權益和債權人的交易安全之間找到最優的平衡點，既不能讓夫妻一方“被負債”，也不能讓夫妻雙方通過約定財產分割或者離婚逃避債務。（二）我國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的演進歷程我國的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經歷了多次調整，整體上呈現出越來越注重公平、越來越細化可操作的演進趨勢。早年的規則側重保護債權人利益，比如原來的婚姻法司法解釋二相關條款規定，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原則上都按照夫妻共同債務處理，只有少數例外情況才認定為個人債務，這一規則在當時有效遏制了通過離婚逃廢債務的問題，但也引發了不少夫妻一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背負巨額債務的案例，引發了社會的廣泛討論。后來在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出臺專門的夫妻共同債務糾紛司法解釋，確立了“共債共簽”“日常家事代理”“債權人舉證證明用于共同生活經營”三層認定標準，大幅調整了舉證責任分配，把超出日常生活需要的債務舉證責任分配給債權人，有效平衡了各方利益。2021年民法典施行時，直接將這三層標準吸收到了婚姻家庭編的條款中，從法律層面確立了現行的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為司法裁判提供了高位階的法律依據（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2020）。從規則的演進可以看出，我國的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始終是回應社會現實需求，不斷向實質公平的方向調整。三、現行夫妻共同債務的核心認定標準（一）共同意思表示標準：共債共簽或事后追認這一標準是現行規則中首要的認定標準，也是最不容易引發爭議的標準。所謂共同意思表示，就是夫妻雙方都明確同意承擔該筆債務，最典型的情形就是夫妻雙方都在借條、借款合同等債權憑證上簽字，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共債共簽”。除了事前共同簽字之外，如果一方舉債時另一方沒有簽字，但事后通過電話、微信、書面說明等方式追認這筆債務屬于雙方共同借款，同樣可以認定為有共同意思表示。這一標準的核心價值在于事前防范糾紛，既可以讓未舉債的一方在簽字前充分了解債務的金額、用途等信息，保障其知情權和同意權，也可以讓債權人在出借資金時主動要求夫妻雙方共同簽字，避免后續產生是否屬于共同債務的爭議，降低交易風險。需要注意的是，只要存在共同意思表示，無論這筆債務最終實際用途是什么，哪怕是舉債一方私下將錢用于個人消費，也不影響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因為雙方的共同簽字已經代表了自愿承擔債務的意思表示，債權人的信賴利益應當得到保護（龍俊，2022）。（二）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標準：日常家事代理范疇內的債務如果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舉債，雖然沒有另一方的簽字或者事后追認，但這筆債務是用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同樣屬于夫妻共同債務。這一標準的法理基礎是日常家事代理權，也就是夫妻雙方在處理家庭日常事務的時候，互為代理人，一方的行為效力及于另一方，不需要對方的明確授權。至于什么屬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法律并沒有明確的量化標準，司法實踐中通常會結合當地的平均生活水平、夫妻雙方的職業、收入水平、家庭消費習慣、債務金額大小等因素綜合判斷。通常來說，正常的衣食住行消費、子女的教育費用、老人的贍養費用、家庭成員的醫療費用、常規的家庭用品購置等，都屬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范疇。如果債務金額明顯超出了當地普通家庭日常消費的合理范圍，通常就不能直接認定為屬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債務（王利明，2021）。（三）超出日常生活需要的共同用途標準：債權人舉證證明用于共同生活或共同經營如果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舉債的金額明顯超出了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范疇，原則上不會直接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這時候如果債權人主張該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就需要承擔舉證責任，證明這筆債務實際用于了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或者是基于夫妻雙方共同的意思表示。這一舉證責任的分配，本質上是為了避免未舉債一方“被負債”，因為債權人在出借大額資金的時候，本身就有義務核查借款的用途，也有能力要求夫妻雙方共同簽字，如果債權人沒有盡到這些注意義務，自然應當承擔舉證不能的不利后果。其中“夫妻共同生活”的范圍比日常家事代理的范圍更廣，比如一方借錢用于購買家庭唯一住房、裝修房屋、購買全家出行的車輛，哪怕金額較大，只要實際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就屬于共同債務。而“夫妻共同生產經營”通常指的是夫妻雙方共同參與生產經營活動，或者一方從事生產經營活動，但經營收益實際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的情形，比如夫妻雙方共同經營個體工商戶、共同持股公司，或者一方經營的企業的收益是家庭的主要收入來源，都可以認定為共同生產經營（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2022）。四、典型案例解析與裁判規則適用（一）共債共簽類案例：雙方簽字即需共同承擔責任某地中級人民法院審理過一起典型的共債共簽類糾紛，張某與李某系夫妻關系，兩人為了給孩子購買學區房，共同向王某借款20萬元，借條上張某和李某都作為借款人簽字。后來張某和李某感情破裂離婚，雙方在離婚協議中約定這筆20萬的債務由張某一人承擔。之后王某因為多次索要欠款無果，將張某和李某共同起訴到法院，要求兩人共同償還欠款。李某在訴訟中抗辯稱，自己雖然在借條上簽了字，但這筆錢直接打到了張某的賬戶上，自己并沒有實際使用，而且離婚協議已經約定債務由張某承擔，自己不應該承擔還款責任。法院審理后認為，李某作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在借條上簽字的行為已經表明其知曉并自愿承擔該筆債務，屬于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所負的債務，應當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至于張某和李某在離婚協議中對債務承擔的約定，只對兩人內部有效，不能對抗債權人王某，因此判決張某和李某對該筆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這一案例的裁判規則非常明確，只要有夫妻雙方的共同簽字，無論債務實際由哪一方使用，都屬于夫妻共同債務，雙方內部的約定不能對抗外部債權人。（二）日常家事代理類案例：用于家庭常規支出的小額債務無需簽字即屬共同債務某地基層人民法院審理過一起日常家事代理類的債務糾紛，劉某與趙某結婚后，劉某做全職家庭主婦，負責照顧孩子和老人，趙某在外地工作，每月定期給劉某打生活費。后來因為孩子要報興趣班、老人要支付醫療費用，加上家里的房貸連續幾個月沒還，劉某就以個人名義向自己的閨蜜方某借款8萬元，出具了借條，注明是用于家庭開支。后來趙某以感情不和為由提出離婚，方某得知后向劉某和趙某索要欠款，趙某抗辯稱自己對這筆借款完全不知情，也沒有簽字，不同意承擔還款責任。法院審理后查明，劉某借來的8萬元確實全部用于支付孩子的興趣班學費、老人的醫療費和家庭房貸，這些支出都屬于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范疇，且8萬元的金額并沒有超出當地普通家庭一年左右的日常支出范圍，劉某作為夫妻一方，有權為了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對外舉債，該筆債務應當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因此判決趙某和劉某共同承擔還款責任。這一案例的裁判要點在于，只要是在日常家事代理范圍內的小額債務，哪怕只有一方簽字，只要實際用于家庭日常生活，就屬于共同債務，未簽字的一方不能以不知情為由拒絕承擔責任。（三）共同生產經營類案例：經營收益用于家庭的大額債務可認定為共同債務某地高級人民法院發布的典型案例中，有一起共同生產經營類的夫妻共同債務糾紛，陳某與方某是夫妻，陳某婚后開了一家連鎖餐廳，是餐廳的唯一出資人，方某平時沒有其他工作，經常到餐廳幫忙收銀、處理行政事務，餐廳的經營收益全部存入陳某的銀行卡，平時兩人的家庭開銷、購買房產和車輛的錢都來自餐廳的收益。后來陳某為了擴大餐廳規模，以個人名義向朋友周某借款60萬元，用于餐廳的裝修和進貨，借條上只有陳某一個人的簽字。后來陳某和方某離婚，方某主張自己沒有在借條上簽字，餐廳是陳某的個人生意，自己只是偶爾幫忙，不應該承擔這筆債務。周某作為債權人向法院提交了方某在餐廳幫忙收銀的視頻、餐廳收益轉入家庭賬戶的銀行流水、兩人用餐廳收益購買房產的合同等證據，證明餐廳的經營是夫妻共同參與的，收益也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法院審理后認為，陳某舉債的目的是用于餐廳的經營，而方某實際參與了餐廳的經營管理，餐廳的收益也確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因此這筆60萬元的債務屬于夫妻共同經營所負的債務，應當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判決方某和陳某承擔連帶清償責任。這一案例明確了共同生產經營的認定標準，即使只有一方參與經營，但經營收益用于家庭的，相關債務也屬于共同債務。（四）個人債務類案例：用于個人非法活動或非家庭支出的債務不屬于共同債務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典型案例中，有一起認定為個人債務的糾紛，周某與吳某是夫妻，周某長期參與賭博，多次欠下賭債，后來周某為了償還賭債，向自己的朋友鄭某借款30萬元，出具的借條上寫的是用于生意周轉，只有周某一個人的簽字。后來周某無力償還欠款，鄭某將周某和吳某共同起訴到法院，要求兩人共同償還債務。吳某抗辯稱自己完全不知道這筆借款，周某也從來沒有做過生意，這筆錢實際是用于賭博，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法院審理后查明，周某確實沒有正經的生意，借來的30萬元當天就轉入了多個賭債債權人的賬戶，沒有任何一筆錢用于家庭共同生活，鄭某也無法提供證據證明這筆錢用于周某和吳某的共同生活或者共同經營。因此法院認定這筆30萬元的債務屬于周某的個人債務，吳某不需要承擔清償責任（最高人民法院，2022）。這一案例明確了如果舉債是用于一方的個人非法活動，或者沒有實際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的，就屬于個人債務，未舉債一方不需要承擔責任。五、夫妻共同債務的清償責任劃分規則（一）共同債務的一般清償原則被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的，首先應當由夫妻雙方承擔連帶清償責任，也就是說，債權人可以向夫妻任何一方主張清償全部債務，也可以向雙方共同主張，任何一方都不能以自己承擔的份額有限為由拒絕清償。在具體的清償順序上，如果夫妻雙方還有共同財產的，應當首先用共同財產清償共同債務，共同財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的，剩下的部分由雙方協商各自承擔的份額，協商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據雙方的經濟能力、過錯程度等因素判決各自承擔的比例。需要注意的是，夫妻雙方關于債務承擔的協商結果或者法院的判決，都只在夫妻雙方內部有效，不能對抗債權人，債權人依然有權要求任何一方承擔全部的清償責任（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2020）。（二）內部追償規則如果夫妻一方實際承擔的債務金額超過了自己應當承擔的份額，有權向另一方追償。比如夫妻雙方協商各自承擔50%的共同債務，其中一方實際向債權人清償了全部的債務，就可以要求另一方償還自己多承擔的50%的金額。追償權的行使需要滿足兩個條件：一是已經實際承擔了清償責任，也就是已經向債權人償還了相應的款項；二是承擔的金額超過了自己應當承擔的份額，這里的份額可以是雙方事先約定的，也可以是法院判決確定的，如果雙方沒有約定也沒有法院判決的，通常按照各自承擔50%的比例計算。如果是因為一方的過錯導致債務產生的，比如一方隱瞞另一方借錢用于個人揮霍，但最終被認定為共同債務的，法院在確定內部份額的時候，可以酌情讓過錯方多承擔一部分甚至全部的債務。（三）特殊情形下的清償規則實踐中還有幾種特殊的情形，清償規則也有明確的規定。第一種是夫妻雙方已經離婚，并且已經對共同財產進行了分割，這種情況下債權人依然有權就夫妻共同債務向雙方主張權利，不能因為雙方已經離婚就拒絕承擔責任。第二種是夫妻一方死亡的，生存的一方依然要對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的夫妻共同債務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