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財產約定效力與糾紛案例

夫妻財產約定效力與糾紛案例隨著社會經濟發展，居民個人財產類型和總量不斷增加，婚姻家庭觀念也更加多元，越來越多的夫妻選擇在婚前或者婚內訂立財產約定，對財產歸屬、債務承擔等事項作出提前安排。但由于不少當事人對夫妻財產約定的法律規則不夠熟悉，訂立過程不規范，導致相關糾紛數量逐年上升。本文將結合法律規定與典型案例，系統梳理夫妻財產約定的效力認定規則，分析常見糾紛的裁判思路，為公眾訂立、履行夫妻財產約定提供參考。一、夫妻財產約定的制度基礎與核心內涵（一）夫妻財產約定的法律定位夫妻財產約定是指具有合法夫妻身份的雙方，在平等協商的基礎上，就婚前財產、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所得財產的歸屬、管理、使用、收益、處分，以及債務清償、離婚時財產分割等事項達成的書面協議，是我國法定夫妻共同財產制的重要補充，充分體現了私法自治在婚姻家庭領域的適用。我國婚姻家庭立法歷來認可夫妻財產約定的合法性，從早年的婚姻法到現行民法典，都對相關規則作出了明確規定，為夫妻自主安排財產關系提供了法律依據（楊大文，2019）。和普通民事合同相比，夫妻財產約定具有顯著的身份屬性，它以夫妻之間的特定身份關系為訂立前提，核心目的是服務于婚姻家庭的穩定運行，因此不能完全適用合同編的一般規則，應當優先適用婚姻家庭編的專門規定。實踐中很多效力認定的爭議，本質上都是沒有厘清夫妻財產約定的身份屬性，將其等同于普通民事合同導致的。（二）夫妻財產約定的法定生效要件夫妻財產約定要產生預期的法律效力，必須符合法定的生效要件。首先是主體適格，訂立約定的雙方必須是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合法夫妻，未婚同居雙方、戀愛期間的情侶訂立的財產協議不屬于夫妻財產約定，適用普通民事合同的規則。其次是意思表示真實，雙方必須是自愿訂立約定，不能存在欺詐、脅迫、重大誤解等情形，否則受損害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撤銷該約定。第三是內容合法，約定的內容不能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不能違背公序良俗，不能損害國家、集體或者第三人的合法權益，也不能通過約定規避贍養老人、撫養子女等法定義務。第四是形式合法，法律明確要求夫妻財產約定應當采用書面形式，口頭約定只有在雙方均予認可的情況下才可能被認定有效，但實踐中口頭約定舉證難度極大，因此書面形式是法定的必備要件（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2020）。二、夫妻財產約定的效力層級與認定規則明確了夫妻財產約定的基本內涵之后，其效力認定的具體規則是司法實踐中處理糾紛的核心依據，也是當事人最為關注的核心問題。我國法律將夫妻財產約定的效力分為對內效力和對外效力兩個層面，同時明確了效力排除的法定情形。（一）對內效力：夫妻雙方的優先約束力夫妻財產約定的對內效力，是指約定對夫妻雙方的法律約束力，只要約定符合法定生效要件，就對雙方產生強制約束力，效力優先于法定的夫妻共同財產制。也就是說，一旦雙方訂立了合法有效的財產約定，在處理夫妻內部財產關系時，就應當按照約定內容執行，不再適用民法典規定的婚后所得共同制的默認規則。比如雙方約定婚后各自的工資收入歸個人所有，那么即使是婚后取得的工資，也不屬于夫妻共同財產，離婚時不需要進行分割。法律作出這樣的規定，是為了充分尊重夫妻雙方對財產安排的自主意愿，滿足不同家庭的差異化財產管理需求，尤其是對于再婚家庭、一方從事高風險經營活動的家庭來說，財產約定能夠更靈活地平衡雙方的財產權益（龍翼飛，2021）。需要注意的是，夫妻財產約定的對內效力不需要以公示為前提，只要雙方簽字確認就可以生效，不需要辦理公證或者物權過戶等手續，當然為了避免后續糾紛，當事人可以選擇辦理公證或者及時完成物權變更登記。（二）對外效力：第三人知情的對抗效力夫妻財產約定的對外效力，是指約定對夫妻雙方之外的第三人的約束力，和對內效力不同，對外效力的產生有嚴格的前提條件，即第三人知道該約定的存在，否則不能對抗善意第三人。法律作出這樣的規定，是為了保護交易安全，避免夫妻雙方通過財產約定惡意逃避債務，損害債權人的合法權益。也就是說，如果夫妻雙方約定婚后財產歸各自所有，但是夫或者妻一方對外舉債時，債權人不知道該約定的存在，那么這筆債務就可以按照夫妻共同債務的規則處理，債權人可以要求夫妻雙方共同償還，不知情的一方償還債務之后，可以依據財產約定向另一方追償。這里的舉證責任由主張約定對外有效的夫妻一方承擔，也就是說，夫妻一方要舉證證明債權人在發生債權債務關系時，確實知曉雙方之間的財產約定，否則就要承擔舉證不能的不利后果（最高人民法院，2020）。（三）效力排除的常見法定情形實踐中并不是所有的夫妻財產約定都能產生法律效力，有幾類常見的約定會被認定為無效或者可撤銷。第一類是存在欺詐、脅迫情形的約定，比如一方以揭露對方隱私為要挾，逼迫對方簽訂財產全部歸己方所有的約定，這類約定屬于可撤銷的約定，受脅迫一方可以在法定期限內請求人民法院撤銷。第二類是違背公序良俗或者限制婚姻自由的約定，比如約定“誰先提出離婚誰就凈身出戶”，這類約定實質上限制了公民的離婚自由，違反了婚姻自由的基本原則，會被認定為無效。第三類是附生效條件的財產約定，條件未成就的不生效，比如雙方為了辦理協議離婚訂立的財產分割協議，如果最終沒有辦理離婚登記，一方在離婚訴訟中反悔的，該協議就被認定為沒有生效，不能作為財產分割的依據（最高人民法院，2020）。第四類是損害第三人利益的約定，比如夫妻雙方為了逃避債務，約定所有財產歸一方所有、所有債務歸另一方所有，這類約定因為損害了債權人的利益，對債權人不產生法律效力，債權人仍然可以要求夫妻雙方共同承擔債務。三、典型糾紛案例與裁判思路分析前述效力規則在具體司法實踐中的適用，往往通過不同類型的糾紛案例體現出來，結合典型案例分析裁判思路，能夠更直觀地展現夫妻財產約定的適用邊界。（一）婚內財產約定與贈與合同的區分糾紛某地人民法院曾審理過一起典型的婚內財產約定糾紛，張某和李某結婚后，共同出資購買了一套商品住房，登記在張某名下，雙方隨后簽訂了書面財產約定，明確該套房產歸李某個人所有，但是一直沒有辦理過戶登記手續。后來雙方因為感情破裂起訴離婚，張某主張該約定屬于自己對李某的房產贈與，按照合同編的規定，不動產贈與在辦理過戶登記之前可以撤銷，因此要求撤銷該贈與，將房產作為夫妻共同財產分割。李某則主張該約定屬于夫妻財產約定，合法有效，房產應當歸自己個人所有。法院審理后認為，案涉協議是夫妻雙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基于身份關系對共同財產的歸屬作出的約定，屬于民法典婚姻家庭編規定的夫妻財產約定，而非普通的贈與合同，只要是雙方真實意思表示，不違反法律規定，就對雙方具有約束力，不需要以辦理過戶登記為生效要件，因此最終判決案涉房產歸李某個人所有。法院在裁判中明確了夫妻財產約定和一般贈與合同的核心區別：夫妻財產約定以身份關系為基礎，訂立目的是為了婚姻家庭的共同生活，具有一定的道德義務屬性，因此不適用贈與合同的任意撤銷權規則，這一裁判思路也符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相關指導案例的裁判精神（最高人民法院，2022）。（二）夫妻財產約定對外效力的認定糾紛另一起典型案例涉及夫妻財產約定的對外效力，王某和趙某結婚后訂立了書面財產約定，明確雙方婚后各自的經營收入、工資收入歸個人所有，各自對外所負的債務由個人自行承擔，雙方還對該約定辦理了公證。后來王某經營個體生意需要資金，向朋友劉某借款30萬元，約定了還款期限，但是王某沒有告知劉某自己和趙某有財產約定。借款到期后王某因為經營虧損無力償還，劉某遂起訴至法院，要求王某和趙某共同償還30萬元借款。趙某在訴訟中拿出經過公證的財產約定，主張該筆債務是王某的個人債務，自己沒有償還義務。法院審理后認為，雖然王某和趙某的財產約定合法有效，但是趙某沒有證據證明劉某在向王某出借款項的時候，知道該財產約定的存在，因此該約定不能對抗善意第三人劉某，案涉30萬元借款應當按照夫妻共同債務處理，趙某需要承擔連帶償還責任，趙某承擔責任之后，可以依據財產約定向王某追償。該案的裁判思路嚴格遵循了民法典的相關規定，明確了夫妻財產約定對外效力的適用前提，平衡了夫妻雙方的財產權益和債權人的交易安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2020）。（三）附忠誠義務的財產約定效力糾紛實踐中還有一類常見的糾紛是附忠誠義務的夫妻財產約定的效力認定，某地人民法院審理的一起離婚糾紛中，陳某和林某結婚時訂立了書面財產約定，約定雙方婚后共同購買的兩套房產，在陳某不存在出軌、家庭暴力等違反婚姻忠誠義務和家庭義務的前提下，屬于雙方共同所有，如果陳某出現前述違反義務的情形，兩套房產全部歸林某個人所有，陳某凈身出戶。婚后第三年，陳某多次對林某實施家庭暴力，還存在出軌行為，林某取得相關證據之后，起訴到法院要求離婚，并且按照財產約定判決兩套房產歸自己所有。陳某在訴訟中主張，該約定限制了自己的人身自由，違反了法律規定，屬于無效約定。法院審理后認為，該約定是雙方在平等自愿的前提下訂立的，所附的條件是陳某不得實施民法典明確禁止的家庭暴力、違背夫妻忠誠義務的行為，并沒有限制陳某的人身自由，也沒有違反公序良俗，相反是對婚姻家庭關系中合法權益的保護，因此該約定合法有效，最終判決雙方離婚，兩套房產全部歸林某所有。法院的這一裁判符合婚姻家庭編的立法精神，只要夫妻財產約定的內容不違反法律的強制性規定，不違背公序良俗，就應當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認可其法律效力（夏吟蘭，2020）。四、夫妻財產約定的法律風險與防范建議從以上典型案例的裁判結果可以看出，夫妻財產約定的效力認定有著明確的法律邊界，實踐中很多糾紛的發生都是因為當事人在訂立和履行約定的過程中沒有注意相關的法律風險，因此有必要針對性地提出防范建議。（一）訂立階段的風險防范很多夫妻財產約定的糾紛都是因為訂立階段不規范導致的，因此在訂立約定的時候要注意以下幾點：第一，要確保雙方自愿訂立，不存在欺詐、脅迫的情形，訂立的時候最好有雙方都信任的見證人在場，或者辦理公證，避免后續一方主張是被逼迫簽訂的。第二，要采用書面形式，雙方簽字按手印，最好各自留存一份原件，不要只用電子版本或者口頭約定，避免后續舉證困難。第三，約定的內容要明確具體，不要使用模糊的表述，比如不要寫“所有財產都歸女方所有”，要逐一列明財產的具體信息，比如房產的具體地址、不動產權證號，車輛的品牌型號、車牌號碼，存款的大致范圍，投資的具體項目等，還要明確債務的承擔規則，避免后續因為約定模糊產生糾紛。第四，約定的內容不能違反法律的強制性規定，不要約定限制人身自由、剝奪一方基本權利的內容，比如不要約定一方永遠不能提出離婚，或者離婚后不能探望孩子之類的內容，這些內容都會被認定為無效。（二）履行階段的風險防范訂立了合法有效的財產約定之后，履行階段也要注意相關風險：第一，如果約定涉及不動產、車輛等需要辦理登記的財產歸一方所有的，最好及時辦理過戶登記手續，避免一方私下將財產出售給善意第三人，雖然另一方可以依據財產約定要求賠償，但是會產生很大的維權成本，甚至可能出現財產無法追回的情況。第二，如果夫妻一方對外舉債的，要主動告知債權人夫妻財產約定的內容，并且保留好告知的證據，比如書面的告知函讓債權人簽字，或者在借款合同中明確注明該債務屬于借款人的個人債務，和其配偶無關，避免后續債權人主張是夫妻共同債務，要求配偶承擔責任。第三，如果需要變更財產約定的內容，一定要雙方協商一致，重新簽訂書面的變更協議，不要單方面修改約定的內容，否則修改的部分是無效的。（三）糾紛發生后的維權建議如果已經因為夫妻財產約定產生了糾紛，要注意以下維權要點：第一，要保存好財產約定的原件，這是訴訟中最重要的證據，如果只有復印件，沒有其他證據佐證的話，很難被法院采信。第二，要針對性地收集相關證據，如果主張約定是被欺詐、脅迫訂立的，就要收集相關的聊天記錄、錄音錄像、證人證言等證據；如果主張債權人知道財產約定的存在，就要收集當時告知債權人的相關證據；如果主張對方違反了約定的附隨義務，比如存在出軌、家庭暴力的情形，就要收集相關的出警記錄、病歷、聊天記錄等證據。第三，要在法定的訴訟時效內提起訴訟，避免超過時效喪失勝訴權，如果不清楚相關的法律規定，可以咨詢專業的法律人士，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結語夫妻財產約定是我國婚姻家庭制度中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的重要體現，它既能滿足不同家庭的個性化財產管理需求，也能在婚姻關系出現問題的時候，減少財產分割的糾紛，降低維權成本。從司法實踐的案例來看，只要夫妻財產約定符合法律規定的生效要件，就會得到法院的支持，但是如果約定違反法律規定，或者訂立、履行過程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