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FT數字藏品法律屬性爭議

NFT數字藏品法律屬性爭議引言近年來，隨著區塊鏈技術的商業化應用不斷落地，NFT數字藏品逐漸成為數字文創領域的熱門業態，廣泛應用于文博IP開發、數字藝術發行、潮流文化傳播等多個場景，市場規模持續擴張，參與用戶數量不斷增長。但作為數字技術催生的新型產物，NFT數字藏品的法律屬性始終沒有形成統一的認定標準，學界、實務界、監管部門的觀點存在明顯分歧，由此引發的侵權糾紛、交易糾紛、合規糾紛數量逐年上升。明確NFT數字藏品的法律屬性，既是統一司法裁判標準、保護用戶合法權益的現實需求，也是規范行業發展、防范金融風險、推動數字文化產業健康發展的必要前提。本文將從NFT數字藏品的基本內涵出發，梳理當前法律屬性的核心爭議觀點，分析爭議引發的現實困境，并提出針對性的優化路徑。一、NFT數字藏品的基本內涵與核心特征（一）NFT數字藏品的基本定義NFT即非同質化憑證，是依托區塊鏈技術生成的、對應特定數字資產或實體資產的唯一加密憑證，具備不可復制、不可分割、鏈上可溯源、不可篡改的技術特征。與比特幣等同質化加密資產不同，每一枚NFT都有獨立的唯一標識，無法互相替代，也不能拆分交易。我國市場流通的NFT數字藏品大多以文創內容為核心依托，常見的發行標的包括數字畫作、博物館文物數字復刻品、影視IP衍生形象、原創音樂數字版本等，普遍限制無限制的二級交易，弱化金融屬性，突出文化收藏屬性。根據民法學界的通說，NFT數字藏品本質是技術層面對數字資產權利歸屬的證明載體，本身與底層綁定的數字資產屬于不同的法律范疇（王利明，2023）。（二）NFT數字藏品的核心特征NFT數字藏品的多重特征是其法律屬性存在爭議的核心根源，總體來看可以歸納為三個層面：第一是技術層面的唯一標識性，所有NFT的發行、流轉、交易記錄都會被永久記錄在區塊鏈上，無法隨意篡改，也無法偽造，權利歸屬的證明不需要依賴第三方平臺，技術本身就可以完成確權；第二是經濟層面的財產價值性，用戶需要支付相應的對價才能獲得NFT數字藏品，在合規允許的范圍內可以進行有限流轉，具備明確的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部分稀缺的數字藏品還具備較高的收藏價值；第三是權利層面的關聯屬性，絕大多數NFT都會綁定特定的智力成果或資產，與著作權、物權等現有權利存在密切的關聯，其價值高低往往和綁定資產的價值直接掛鉤。正是由于NFT數字藏品兼具技術屬性、文化屬性與財產屬性的多重特征，學界與實務界對其法律屬性的認定長期存在分歧，核心爭議觀點可分為四類，不同觀點各有其合理性與適用邊界。二、當前NFT數字藏品法律屬性的核心爭議觀點（一）網絡虛擬財產說網絡虛擬財產說是當前民法學界認可度較高的觀點，核心主張是NFT數字藏品符合我國民法典中規定的網絡虛擬財產的構成要件，應當納入虛擬財產范疇進行規制。支持該觀點的核心理由包括三點：一是NFT數字藏品存在于網絡空間，依托區塊鏈網絡存在，具備虛擬性特征；二是用戶取得NFT之后可以獨立占有、使用、處分，不需要依賴發行方的持續授權，具備可支配性特征；三是NFT數字藏品可以用貨幣估值，用戶需要支付對價取得，具備財產利益特征，完全符合網絡虛擬財產的認定標準（楊立新，2022）。但該觀點也存在明顯的局限性：首先，該觀點僅關注了NFT的財產屬性，沒有覆蓋其與知識產權綁定的特殊屬性，普通的網絡虛擬財產比如游戲裝備、虛擬貨幣不需要綁定獨創性智力成果，但NFT的核心價值大多來源于底層綁定的數字作品的知識產權價值，如果僅按虛擬財產認定，無法解決NFT發行、流轉過程中的著作權侵權問題；其次，現有網絡虛擬財產的流轉規則、估值規則無法適配NFT的技術特征，比如NFT的鏈上流轉不需要平臺同意，而普通虛擬財產的流轉大多需要平臺背書，二者的權利行使邏輯存在明顯差異。（二）知識產權客體說知識產權客體說的核心主張是，NFT數字藏品本質是數字作品的新型傳播載體，屬于著作權法保護的客體范疇，用戶購買NFT的同時也獲得了底層綁定數字作品的相關著作權。支持該觀點的核心理由是，NFT數字藏品的核心價值來源于其綁定的數字作品的獨創性，發行NFT的本質是著作權許可或轉讓的新型實現方式，是數字經濟背景下著作權變現的新路徑（吳漢東，2022）。該觀點的局限性也十分突出：首先，當前絕大多數NFT發行平臺都會在用戶協議中明確約定，用戶購買NFT僅獲得藏品的所有權，不獲得底層數字作品的任何著作權，用戶僅能出于收藏、個人展示的目的使用藏品，不能復制、傳播、商用相關作品，這種情況下將NFT認定為知識產權客體明顯不符合交易雙方的真實意思表示；其次，部分NFT綁定的內容不具備著作權法要求的獨創性，比如公共領域的文物數字復刻版、普通個人生活照片生成的NFT，本身不屬于著作權保護的范圍，自然不能認定為知識產權客體；最后，NFT本身是區塊鏈上的權利憑證，不是作品本身，該觀點混淆了權利憑證和權利客體的邊界。（三）證券類資產說證券類資產說的核心主張是，部分具備金融屬性的NFT符合證券的認定標準，應當納入金融監管范疇進行規制。支持該觀點的核心理由是，部分發行方批量發行同質化較高的系列NFT，向不特定公眾發售，同時承諾未來的升值收益，開放無限制的二級交易市場，吸引用戶以投資為目的購買，符合證券法中“以投資為目的、購買者依賴發行方或第三方的運營獲得收益、面向不特定公眾發行”的證券認定要件，本質屬于變相的證券發行（郭鋒，2023）。該觀點的適用邊界十分清晰，不能覆蓋所有NFT的屬性：首先，當前我國合規發行的NFT普遍限制二級交易，明確禁止炒作，要求發行方不得承諾任何投資收益，絕大多數NFT僅具備文化收藏屬性，不具備投資屬性，完全不符合證券的認定標準；其次，如果將所有NFT都認定為證券類資產，會過度限制數字文創產業的發展，扼殺NFT在文化傳播、IP開發、公共文化服務普及等領域的正向價值，不符合我國鼓勵數字經濟發展的政策導向。（四）新型財產權客體說新型財產權客體說的核心主張是，NFT數字藏品同時具備多重屬性，現有民事權利體系無法完全涵蓋其特征，應當認定為獨立的新型數字財產權客體，設置專門的規則進行規制。支持該觀點的核心理由是，NFT既具備網絡虛擬財產的財產屬性，又具備與知識產權關聯的文化屬性，還有區塊鏈技術賦予的憑證屬性，單獨歸入任何一類現有權利都存在適配性問題，只有設立獨立的新型數字財產權，才能全面覆蓋NFT的各項特征（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2023）。該觀點的主要問題在于落地難度較大：新型財產權的設立需要修訂民事基本法律，立法成本較高，立法周期較長，無法解決當前頻發的NFT糾紛的裁判需求；其次，現有法律規則如果通過擴大解釋，已經可以覆蓋絕大多數NFT應用場景的規制需求，沒有必要專門新設一類獨立的財產權。上述四類觀點各有其適用場景和合理性，但至今沒有形成統一的認定標準，這種屬性認定的模糊已經給司法實踐、行業監管、用戶權益保護帶來了諸多現實困境。三、法律屬性爭議引發的現實實踐困境（一）司法裁判標準不統一當前各地法院審理NFT相關糾紛時，由于對法律屬性的認定不同，同類案件的裁判結果存在較大差異。比如在NFT著作權侵權糾紛中，部分法院將NFT認定為網絡虛擬財產，判決侵權方按照用戶購買NFT的價款賠償財產損失；部分同類案件中，法院則將NFT認定為著作權載體，按照著作權侵權的法定賠償標準判賠，二者的賠償金額、責任承擔方式存在明顯差異。在NFT交易糾紛中，用戶購買的NFT因為平臺關閉、技術故障丟失時，部分法院按虛擬財產損失支持用戶的折價賠償請求，部分法院則認為用戶僅獲得藏品的使用權，僅能要求平臺退還購買價款，裁判尺度的不統一容易引發公眾對司法公正性的質疑。根據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數字經濟司法保護相關報告顯示，當前NFT糾紛的裁判差異核心就源于法律屬性認定的模糊（最高人民法院，2023）。（二）行業監管規則難以落地由于NFT的法律屬性不明確，監管部門難以確定監管依據和監管主體，容易出現監管空白或監管過度的問題。如果將NFT認定為虛擬財產，屬于市場監管部門的管轄范圍；如果認定為知識產權客體，屬于版權管理部門的管轄范圍；如果認定為金融資產，屬于金融監管部門的管轄范圍。現實中經常出現監管邊界不清的問題，部分地區對數字藏品行業采取一刀切的封禁措施，完全抑制了行業的正常發展；部分地區則完全放任不管，給了違規平臺炒作、詐騙、非法融資的可乘之機，市場主體面對模糊的監管規則也無所適從，很難建立穩定的經營預期。（三）用戶權益保護缺乏明確依據用戶購買NFT之后，由于權利屬性不明確，往往不清楚自己享有哪些法定權利，權益受損時也很難找到對應的維權依據。比如NFT被盜之后，公安機關如果將其認定為虛擬財產會按照財產盜竊案件立案，如果認定為知識產權憑證則可能不予立案；如果是平臺泄露用戶信息導致NFT丟失，用戶按虛擬財產主張賠償需要證明藏品的實際價值，按知識產權主張賠償則需要證明自己享有對應的著作權，絕大多數普通用戶都無法提供充分的證據，導致權益受損之后很難獲得有效救濟。要破解上述困境，既不能完全照搬國外的監管規則，也不能脫離我國數字經濟發展的實際需求，應當構建分層分類的屬性認定體系，兼顧產業發展、風險防范與權益保護的多重目標。四、NFT數字藏品法律屬性認定的優化路徑（一）建立分層分類的屬性認定標準摒棄非此即彼的一元認定邏輯，根據NFT的發行模式、權利內容、交易規則的不同，分類認定其法律屬性，實現精準規制。對于僅具備收藏屬性、限制二級交易、發行方沒有承諾任何投資收益的普通文創類NFT，直接認定為網絡虛擬財產，適用民法典中網絡虛擬財產的相關規則；對于綁定具備獨創性的數字作品、發行時明確約定轉讓部分著作權的NFT，同時認定其具備虛擬財產屬性和知識產權關聯屬性，同時適用民法典和著作權法的相關規則；對于批量發行、面向不特定公眾發售、承諾投資收益、開放無限制二級交易的NFT，直接認定為證券類金融資產，適用金融監管的相關規則，嚴厲打擊炒作、非法融資等違規行為。（二）明確各類屬性下的權利義務邊界針對不同屬性的NFT，明確各方主體的權利義務，避免出現權利模糊的問題。對于認定為虛擬財產的NFT，明確用戶對其享有完整的所有權，有權占有、使用、在合規范圍內處分，平臺不得私自刪除、修改、凍結用戶持有的NFT，也不得擅自挪用用戶的藏品；對于涉及知識產權的NFT，要求發行方在發行時以顯著方式明確告知用戶轉讓的著作權范圍，比如是否可以商用、是否可以二次傳播，避免后續出現權利糾紛；對于認定為金融資產的NFT，要求發行方具備相應的金融資質，嚴格履行信息披露義務，禁止虛假宣傳、承諾收益，保護投資者的合法權益。（三）完善配套的制度保障體系首先，完善司法裁判指引，由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相關的司法解釋或發布指導案例，統一NFT糾紛的裁判標準，明確不同屬性下的法律適用規則、責任承擔方式、損失認定標準，為基層法院審理相關案件提供明確指引；其次，建立行業備案制度，要求數字藏品發行平臺向屬地監管部門備案，發行的NFT需要提前進行版權審核，避免侵權內容上鏈發行；最后，建立NFT價值評估機制，明確虛擬財產屬性的NFT的估值標準，參考發行價格、稀缺性、市場交易價格等因素綜合認定藏品價值，為司法賠償、用戶維權提供參考依據。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