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共同財產中股票期權的分割方法

夫妻共同財產中股票期權的分割方法一、引言隨著我國資本市場的不斷發展，員工股票期權作為企業激勵人才的核心手段被越來越多的企業采用，與之相關的離婚財產分割糾紛也逐年增多。不同于房產、存款等傳統夫妻共同財產，股票期權兼具人身依附性與價值不確定性的雙重特征，現有法律規則并未針對其分割作出細化規定，導致司法實踐中裁判標準不一，當事人權益難以得到充分保障。本文所指的股票期權，主要是指非上市公司與上市公司授予核心員工的一種激勵性權利，持有權利的員工滿足約定的工作年限、業績指標等條件后，可按照事先約定的較低價格購買公司一定數量的股票，賺取約定價格與市場價格之間的差額收益。明確夫妻共同財產中股票期權的認定標準與分割方法，既是回應司法實踐需求的必然要求，也是完善婚姻家庭財產制度的重要內容。本文將從股票期權的法律屬性與認定標準出發，梳理分割過程中的核心難點，提出類型化的分割路徑與配套保障機制，為相關糾紛的解決提供參考。二、股票期權的法律屬性及夫妻共同財產范圍認定（一）股票期權的核心特征與法律屬性股票期權本質上是用人單位與勞動者之間約定的附條件財產權利，具備雙重屬性。一方面，其具有明確的人身依附性，期權的授予對象通常是企業的核心技術人員、管理人員，授予前提是勞動者的個人能力與崗位貢獻，行權條件也與勞動者的個人工作表現、服務年限直接綁定，且只能由被授予的勞動者本人行使，不得隨意轉讓給第三方。另一方面，其具備清晰的財產價值屬性，一旦滿足行權條件，勞動者即可通過行權獲得差額收益，屬于可變現的財產性利益，并非單純的身份性權利。“股票期權本質上是用人單位授予勞動者的附條件財產性權利，兼具人身依附性與財產價值性雙重屬性（楊立新，2021）。”這一雙重屬性是股票期權區別于普通股權、存款等傳統財產的核心特征，也是其分割規則設計的基礎邏輯。與普通股權相比，股票期權屬于期待權而非既得權，權利的實現存在不確定性。如果勞動者未滿足約定的行權條件，比如提前離職、業績不達標，或者公司經營惡化導致股價低于行權價，那么期權就沒有實際價值，甚至會被持有人主動放棄。這種不確定性也決定了其分割規則不能直接套用普通動產或不動產的分割方式，需要結合權利的行使階段進行差異化設計。（二）夫妻共同財產范疇內的股票期權認定標準判斷某一股票期權是否屬于可分割的夫妻共同財產，不能僅以行權時間或取得時間作為單一標準，而應采用“權利取得+貢獻投入”的雙重判斷標準，核心是看期權對應的價值增值是否包含婚內夫妻雙方的共同貢獻。“判斷股票期權是否屬于夫妻共同財產，應當以‘權利取得+貢獻投入’雙重標準為核心，而非僅以行權時間作為唯一判斷依據（李洪祥，2022）。”具體而言，可分為三類情形進行認定：第一，婚內取得的股票期權，原則上對應的財產權益屬于夫妻共同財產。只要期權的授予時間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無論行權時間是在婚內還是離婚后，只要行權條件的滿足包含婚內的勞動付出，對應的財產價值就應當納入夫妻共同財產范疇。即便企業與員工的協議中約定期權僅屬于員工個人，該約定僅能約束企業與員工雙方，不能對抗配偶的合法財產權益，因為婚內勞動者的勞動付出屬于夫妻共同的家庭貢獻，對應的財產收益應當由雙方共享。第二，婚前取得的股票期權，婚內滿足行權條件對應的部分屬于夫妻共同財產。如果期權的授予時間在婚前，但行權條件要求勞動者在一定年限內持續提供勞動，其中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勞動者付出的勞動對應的價值部分，屬于夫妻共同財產，婚前已經滿足的行權條件對應的部分則屬于持有人的個人財產。比如婚前授予的期權要求工作滿4年可行權，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勞動者共工作了2年，那么該期權50%的價值對應的權益屬于夫妻共同財產。第三，夫妻雙方對期權的歸屬有書面財產約定的，按照約定執行。民法典婚姻家庭編明確尊重夫妻雙方的財產約定自由，如果雙方事前已經約定期權屬于一方個人財產，或者約定了具體的分割比例，那么在不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的前提下，應當優先適用雙方的約定。明確股票期權的屬性與共同財產認定標準，是開展分割工作的前提，但由于股票期權本身的特殊性，實踐中分割此類財產還面臨諸多獨有的難點，需要逐一厘清。三、夫妻共同財產中股票期權的分割難點（一）價值確定的不確定性股票期權的價值并非固定不變，而是依附于標的公司的經營狀況與資本市場表現，行權前不存在固定的財產價值，這是其分割過程中最大的難點。“股票期權的價值依附于標的公司的經營狀況與資本市場表現，行權前不存在固定的財產價值，這是其區別于普通夫妻共同財產的核心特征（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2023）。”對于上市公司而言，期權的價值會隨著二級市場股價的波動每天發生變化，分割時選取不同的時間點計算，價值差異可能非常大；對于非上市公司而言，沒有公開的市場價格作為參考，期權的價值與公司的估值直接掛鉤，公司在不同融資階段的估值差異可能達到數倍甚至數十倍，很難確定一個雙方都認可的公允價格。實踐中經常出現的情況是，持有期權的一方主張公司尚未盈利、期權沒有實際價值，而配偶方則主張公司未來上市后期權會大幅增值，雙方對價值的判斷差距極大，很難達成協商一致。（二）行權條件的人身依附性帶來的分割障礙由于股票期權只能由被授予的勞動者本人行使，無法直接過戶到配偶名下，因此不能像房產、存款那樣直接進行實物分割，只能由持有期權的一方行權后向配偶支付對應的收益，這種模式本身就存在天然的履行風險。實踐中不少持有期權的一方為了避免向配偶分割收益，會故意采取措施阻礙行權條件成就，比如主動辭職導致服務年限不達標、故意放松工作導致業績指標無法完成，甚至主動向公司申請放棄期權，使得期權徹底喪失價值，配偶的權益也隨之落空。此外，部分非上市公司的期權行權還需要滿足公司內部的合規要求，持有人可能以公司不允許對外披露期權信息、收益尚未到賬等理由拖延履行分割義務，配偶很難獲取真實的行權信息，權益難以得到保障。（三）不同階段期權的分割規則空白目前我國民法典及相關司法解釋并未針對不同行權階段的股票期權制定細化的分割規則，導致司法實踐中裁判標準存在差異。比如對于仍處于等待期、尚未滿足行權條件的期權，部分法院會以價值不確定、尚未實際取得收益為由不予處理，告知當事人待行權后另行起訴，這種處理方式雖然規避了價值判斷的難點，但會增加配偶的維權成本，很容易出現持有人行權后隱瞞收益、配偶難以舉證的問題；部分法院則會直接酌定一個價格要求持有人向配偶折價補償，但如果后期期權作廢或者價值大幅上漲，又會出現對其中一方不公平的情況。規則的空白導致同案不同判的情況時有發生，也降低了當事人對裁判結果的認可度。針對上述分割難點，結合我國民法典婚姻家庭編的核心原則與近年來的司法實踐經驗，可按照股票期權的不同行權階段，建立類型化的分割路徑，兼顧雙方合法權益。四、夫妻共同財產中股票期權的具體分割路徑（一）已行權股票期權的分割方法對于已經完成行權、轉化為實際持有的公司股票的期權，分割規則相對簡單，可直接適用普通夫妻共同財產的分割規則。“對于已完成行權的股票期權所轉化的股權，可直接適用普通夫妻共同財產的分割規則，按照照顧子女、女方和無過錯方權益的原則進行分配（王利明，2022）。”具體而言，如果是上市公司的股票，雙方可以協商按照分割當日的股票收盤價計算總價值，由持有股票的一方向配偶支付折價補償款，也可以協商直接分割對應的股票數量，配合辦理過戶手續即可；如果是非上市公司的股權，雙方可以協商確定股權的價值，協商不成的可以委托第三方評估機構對股權價值進行評估，由持有股權的一方向配偶支付補償款，也可以在符合公司章程規定的前提下，將對應的股權過戶到配偶名下，使配偶成為公司股東。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持有人是在婚內行權但故意將股票轉移到第三方名下，屬于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為，配偶可以要求撤銷轉移行為，或者要求持有人按照轉移時的市場價值支付雙倍的賠償款，這一點也符合民法典中關于惡意轉移共同財產的懲罰性規定。（二）已滿足行權條件但尚未行權的股票期權的分割方法對于已經滿足全部行權條件、只是持有人尚未辦理行權手續的期權，實踐中主要有兩種分割模式可供選擇，充分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對于已滿足行權條件的股票期權，當事人可選擇即時折價分割或行權后收益分割兩種模式，充分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兼顧財產分割的效率性與公平性（中國法學會婚姻家庭法學研究會，2022）。”第一種是即時折價分割模式，適合希望一次性解決財產糾紛的當事人。具體操作是首先按照前文提到的貢獻比例確定夫妻共同財產對應的期權份額，然后計算期權的當前價值：上市公司的期權按照判決作出當日的股票收盤價減去約定的行權價，計算出每份期權的凈收益，再乘以共同份額對應的期權數量，得出共同財產的總價值；非上市公司的期權可以委托第三方評估機構按照公司當前的估值計算期權的公允價值，扣除行權成本后得出共同財產的總價值。最終由持有期權的一方向配偶支付對應的折價補償款，后期權的全部收益歸持有人所有，后續的股價波動風險也由持有人自行承擔。第二種是行權后收益分割模式，適合愿意共同承擔市場風險的當事人。雙方可以暫不計算期權的當前價值，而是約定待持有人實際行權后，按照事先確定的共同份額比例分配行權獲得的凈收益。這種模式的優勢是更加公平，無論后期期權價值上漲還是下跌，雙方都按照比例共享收益、共擔風險，避免了一次性折價可能出現的價值偏差問題。采用這種模式時需要在協議或判決中明確持有人的通知義務，要求其在行權后3日內告知配偶行權的具體時間、價格與收益金額，并在收益到賬后5日內將對應比例的款項支付給配偶，同時約定逾期支付的違約責任。（三）處于等待期尚未滿足行權條件的股票期權的分割方法對于仍處于等待期、尚未滿足行權條件的期權，司法裁判不宜直接以價值不確定為由不予處理，否則會大幅增加配偶的維權成本。“對于等待期內的股票期權，司法裁判不宜直接以價值不確定為由不予處理，而應當先行確認配偶方的收益分配比例，待行權條件成就或確定無法成就時再行實際分配（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一庭，2023）。”具體而言，首先要計算出婚內已經滿足的行權條件占全部行權條件的比例，比如期權要求工作滿3年且業績達到指定標準，離婚時持有人已經在婚內工作滿1年，且已經完成的業績占總業績要求的30%，可以結合兩項指標綜合計算出婚內貢獻的比例，再確定配偶對應的收益分配比例，一般為共同貢獻比例的二分之一。確定比例后暫不進行實際的折價補償，而是明確約定：如果后期持有人滿足行權條件并實際行權，需要按照事先確定的比例向配偶分配凈收益；如果期權最終因非持有人主觀故意的原因無法行權，比如公司破產、股價長期低于行權價等，持有人無需向配偶支付補償；如果持有人故意阻礙行權條件成就，比如主動辭職、故意不完成業績、主動放棄期權等，則需要按照離婚時公司的估值計算期權的預估價值，向配偶支付對應的補償款。這種模式既避免了提前估值的不公平問題，也防范了持有人惡意損害配偶權益的風險，是目前司法實踐中較為認可的處理方式。科學的分割方法是保障權益的核心，但要確保分割規則落到實處，還需要建立配套的保障機制，破解實踐中存在的舉證難、執行難、惡意逃廢債務等問題。五、股票期權分割的配套權益保障機制（一）建立期權信息的舉證傾斜規則由于股票期權的相關協議、行權進度、價值信息都由持有人與公司掌握，配偶通常很難獲取完整的證據，因此需要適用舉證責任傾斜的規則，平衡雙方的舉證能力差距。“在離婚財產分割涉及股票期權的案件中，應當適用舉證責任倒置規則，由持有期權的一方承擔權利相關信息的舉證責任，平衡雙方的舉證能力差距（陳葦，2022）。”具體而言，配偶只需要提供初步證據證明對方持有股票期權即可，比如對方的勞動合同中提到了期權激勵、公司公開的激勵公告中有對方的名字、對方的工資流水中期權相關的記錄等，完成初步舉證后，持有人就需要向法庭提交完整的期權授予協議、行權條件說明、當前行權進度、公司最新估值等全部相關材料，如果持有人拒絕提供或者提供虛假材料，法庭可以直接采納配偶主張的期權數量與價值，作出對持有人不利的判決。（二）明確惡意阻礙行權的賠償責任針對實踐中常見的持有人故意阻礙行權、損害配偶權益的行為，需要明確對應的賠償責任，提高惡意行為的違法成本。首先要對“惡意阻礙行權”的情形作出明確界定，包括主動辭職導致服務年限不達標、故意不完成工作任務導致業績不達標、主動向公司申請放棄期權、行權后隱瞞收益拒不支付等情形。一旦認定持有人存在上述惡意行為，就需要按照期權的公允價值向配偶進行賠償，公允價值可以按照離婚時公司的估值或者行權時公司的估值中較高的一個計算，同時還可以要求持有人支付對應金額的罰息，作為對其惡意行為的懲罰。（三）完善行權后的收益執行機制對于約定行權后按比例分割收益的案件，需要完善后續的執行機制，降低配偶的維權成本。可以在判決或調解書中明確持有人的信息披露義務，要求其每年向配偶告知一次期權的行權進度、公司的估值變化等信息，行權后及時告知收益情況。如果持有人未按照約定支付收益，配偶可以直接依據生效的判決或調解書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法院可以向持有人所在的公司發出協助執行通知書，要求公司在期權行權時直接將對應比例的收益劃扣到配偶的賬戶中，從源頭上避免持有人隱瞞、轉移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