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系屬性：動允性概念的方法論蘊含

/關系屬性：動允性概念的方法論蘊含【摘要】動允性是指環境提供給有機體的行動可能性。1977年，生態心理學家吉布森首次提出了“動允性”概念。這一概念有著深刻的方法論含義。首先，動允性超越了傳統二元論思維的束縛。它既不是環境方面的物理屬性，也不是動物方面的主觀屬性，而是環境與動物交互作用中的一個關系屬性。其次，動允性所體現出來的價值和意義與動允性的關系屬性是一致的。它主張意義既不外顯于事物的外部，也不隱藏于事物的內部，而是嵌入于有機體和環境的互動互補關系之中。最后，這種關系屬性使它免于被歸結為物理的或心理的性質，從而超越了還原論的思維方式。【關鍵詞】動允性；生態心理學；關系屬性 1977年，生態心理學家吉布森(JamesGibson，1904-1979)首次在《知覺、行動和認識：生態心理學探索》一書中，提出了一個“動允性”(affordance)概念。這一概念直到今天仍然在認知科學中引起熱議，吸引著眾多學者的眼球。圍繞著“動允性”概念，出現了多種競爭的觀點(Baber，2018；Osiurak，Rossetti，&Badets，2017；Tillas，Vosgerau，Seuchter，&Caiani，2017)。動允性因而成為吉布森對認知科學最重要的貢獻。正如瓦格曼(Wagman，J)新近指出的那樣：“在50多年的職業生涯中，盡管吉布森以多種方式影響了實驗心理學，但是動允性概念無疑是其最持久的遺產和最富影響力的貢獻”(Wagman，2020，p.130)。有關動允性概念的內涵與外延，學界已有許多討論，本文著重探討這一概念的方法論蘊含。 1動允性概念對二元論思維的超越 自笛卡爾以來，科學領域一直受到二元論思維的束縛。二元論古已有之，早在古希臘時期，柏拉圖就假設了二元世界的存在，認為存在著理念世界和可感世界的區別。理念世界是世界的“原型”，具有真實性、普遍性、絕對性和永恒性，而可感世界則是理念世界的“副本”，是暫時的和虛妄的。靈魂和身體分屬于兩個不同的世界。最初，靈魂從屬于理念世界，具備了知識、真理和美德，只是后來由于跌斷了翅膀，從天國的理念世界跌落到世俗的可感世界，與身體結合，形成了人。所以，人是一個二元實在。在這個二元實在中，靈魂是根本，肉體是副本，只有克服肉體的欲望，靈魂才能重回天國，所以，自柏拉圖以降，二元世界就成為人類思維的一個基本的本體論預設。 笛卡爾則從認識論上系統論證了二元世界的存在。笛卡爾是一個理性主義哲學家。作為一個理性主義者，他強調運用人類理性思維對世界進行認識。他思考道：包括神學信念和感性認識在內一切知識都是可疑的，但是有一點確定無疑，即“我在懷疑不可懷疑”，而懷疑是一種思想，思想必然從屬于某個思維的主體，這個主體就是作為理性精神的“我”。我的存在得到了理性思維的確證，所以“我思故我在”。雖然我是一個思維著的主體，但是在我之外明明白白地存在著一個包括我身體在內的客觀世界。客觀世界是“非我”。非我是物質的、客觀的；它不能思維，是主觀的“我”在思維，而我是精神的，而非物質的。經過這樣一番理性推理，笛卡爾從認識論上確立了主客二元世界的本體論存在。主客二元思維由此成為科學領域占據統治地位的哲學思維方式。 當吉布森提出“動允性”概念時，他的初衷就是要克服流行于認知科學中的二元論思維方式。動允性提出的年代正是信息加工認知心理學鼎盛的年代。信息加工認知心理學接受“計算機隱喻”，主張人腦類似于計算機，大腦的生理構造類似于計算機的硬件，而認知過程則類似于計算機的軟件。換言之，人腦是一個二元實在，大腦的生理構造與發生于其中的認知過程由兩種不同的實在構成。大腦的生理構造是物質性的，而認知過程則是精神性的。研究大腦生理結構的生理學是科學，研究認知過程的認知科學類似于計算機的軟件科學，也是真正的科學。這樣一種對認知的定位解決了認知的科學性問題，為本來“虛無縹緲”的心理現象找到一種物質基礎，但是卻使得認知科學從此陷入二元論思維的窠臼之中。 動允性則超越了二元論思維方式。吉布森指出，所謂動允性指的是“環境提供(offer)、給予(provide)或供給(furnish)給動物的東西，這些東西既可能對動物有利，也可能有害。在英文字典中，我們可以找到‘afford’這個動詞，但是卻沒有‘affordance’這個名詞。它是我造出來的，用以表示某種既指涉環境，又指涉動物的東西，現存的術語中，沒有哪一個能有這樣的含義。它意味著動物和環境的互補性”(Gibson，1979/2014，p.127)。吉布森想要強調的是，動允性既不是環境方面的物理屬性，也不是動物方面的主觀屬性，而是環境與動物交互作用中的一個關系屬性。對于一個水杯來說，如果水杯的大小與人類手掌的尺寸相宜，這個水杯對人就具有“可抓”的動允性。但是這個動允性既不存在于水杯本身，也不存在于人的手掌中，而是存在于水杯與手掌的互動關系中。換言之，水杯的尺寸給予一定大小的手掌提供了“抓”的動作可能性，但是可能性的實現既不依賴于水杯，也不依賴于手掌，而是依賴于二者的互動關系。這樣一種互動關系超越了非此即彼、各執一端的二元對立，是一種重要的關系思維方式。 動允性的關系屬性表明，動允性既不是環境的一種客觀屬性，也不是有機體的主觀屬性，而是跨越了主客二元對立，強調了客體和主體的互補和互動：“有關環境動允性的一個重要事實是，在某種意義上，它們是客觀的、真實的、物理性質的；它不像價值和意義，因為價值和意義經常被認為是主觀的、現象的和心理的。但在實際上，動允性既不是客觀屬性，也不是主觀屬性，或者如果你喜歡的話，它既是客觀屬性，又是主觀屬性。動允性跨越了主觀—客觀的兩分法，讓我們理解了主客二分法的不適當特性”(Gibson，1979/2014，p.129)。 吉布森想要強調的是，用二元論的思維方式無法真正理解動允性。依照二元論的觀點，事物的屬性要么是主觀的、精神的，要么是客觀的、物理的，非此即彼，涇渭分明。自笛卡爾以來，這種二元論思維方式一直占據著主導地位。許多思想家也都嘗試超越這種主客二元論，提出了各種各樣的理論觀點。例如，存在現象學哲學家海德格爾提出了人的存在是“在世存在”(being-in-the-world)。換言之，人的存在不是一個孤獨的主體面對著一個冷漠的客觀世界。人的存在是在這個世界中的存在，人與這個世界緊密交織。這樣一種存在方式決定了人們的認識是在這個世界中的認識，不存在一個主體和客體的區別。吉布森正是受到了海德格爾的啟發，強調了主客體的互動關系，以互補和互動的關系屬性解釋環境的動允性，從而超越了笛卡爾以來的二元論思維方式。 2動允性概念有關價值和意義的表述 對于人和動物來說，知覺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因為知覺是人和動物獲得環境信息的唯一通道，無論是像人這樣的高級動物，還是蠕蟲等低級生物，知覺對于它們的生命來說，都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否則，生命就會受到威脅。 吉布森提出知覺的動允性概念就是要解決人和動物究竟怎樣進行知覺。根據流行的信息加工觀點，人們從環境中獲得信息，形成關于外界事物的心理表征。換言之，知覺的關鍵是能否形成精確的心理表征。人和動物首先是一個觀察者，從環境中獲得事物的信息，形成對事物特征的知覺，這是正確行動的關鍵。如果你不能對環境形成精確的心理表征，你就無法采取有效的行動。在這個邏輯中，價值和意義是知覺之后的過程：價值和意義并不存在于知覺本身。實際上，按照這種觀點，價值和意義是在形成正確的心理表征之后總結、概括或推理的結果。 這樣一種知覺觀早就受到質疑。前文提到海德格爾主張人的存在是“在世存在”，即人與世界須臾不可分離，這種存在方式決定了人同世界的關系不是一種被動的認知關系，而是怎樣處理事物，應對事物，讓事物為我所用。換言之，知覺是一種“應對”世界的過程，而不是“反映”或“表征”的過程。在人和動物的周遭環境中，事物不是作為認知的對象而被知覺到，而是作為“用具”(equipments)，即應對環境的工具。事物是作為一種有用之物而為我們感知的。吉布森提出的“動允性”概念正是吸收了海德格爾的這一思想。“動允性”是行動的機會或可能性。根據動允性概念，我們對于事物的知覺并非是純粹的認知表征，而是感知到它提供給有機體什么樣的行動可能性，即它能讓我做什么？可以怎樣為我所用？知覺并非是那種被動地從環境中獲得事物特征的信息，然后形成精確表征的信息加工過程，而是直接從環境事物中發現行動的可能性，確定行動的機會。這樣一來，事物的價值和意義就不再是總結、概括和推理的結果，而是直接蘊含在行動中，是在直接知覺中獲得的。 究竟怎樣理解知覺過程中的價值與意義？價值與意義究竟是從哪里來的？是事物本身內在的、固有的？還是思維和推理的結果？在這個問題上，存在著幾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一種觀點認為，事物本身沒有內在的意義，所有的意義都是主觀的，換言之，意義是主體賦予的。事物本身是中立的，沒有積極或消極、肯定或否定、優良或惡劣、美麗與丑惡等價值意義區別，所有的價值和意義都是知覺的主體賦予的，是總結、概括或推理的結果。與之對立的觀點則認為，事物的意義是內在的和固有的，事物本身的性質就具有內在的價值和意義，不需要主體去賦予。主體賦予的價值和意義是外在的東西，不屬于事物本身，從根本上講，主體賦予事物的價值和意義并不能真正反映事物本身的性質。 動允性所體現出來的價值和意義與動允性的關系屬性是一致的。意義既不外顯于事物的外部，也不隱藏于事物的內部，而是嵌入于有機體與環境的互動互補關系之中。就知覺過程本身來說，價值和意義并不存在于事物的物理屬性之中。吉布森指出：“我們可以說物體具有屬性和性質，例如色彩、質地、構成、大小、形狀、形狀的特征、質地的可塑性、堅硬度和運動性等等，正統心理學主張，我們之所以知覺到這些對象，是因為我們辨別了這些屬性或性質。心理學家在實驗室中設計了優雅的實驗來證實我們怎樣辨別了這些性質。這些心理學家認為，物體是由這些性質構成。但是我認為，當我們觀察物體時，我們知覺到的是它們的動允性，而不是它們的性質。如果在實驗中需要我們辨別事物的特征，我們的確可以發現物體維度上的差異，但是物體提供給我們的，通常是引起我們注意的方面”(Gibson，1979/2014，p.134)。吉布森指出，那些引起我們注意的，恰恰就是事物的動允性，即行動的機會和可能性，即它的實踐意義。動允性本身就是行動的價值，就是意義。吉布森曾經明確指出，發明“動允性”這個術語就是為了取代“價值”這個詞(Gibson，1966，p.285)。但是這些價值和意義是環境和有機體的互動關系造成的，其對有機體的意義也恰恰處在這種關系中。價值和意義既不存在于物體的物理屬性中，也不存在于有機體的大腦中，而是有機體和環境互動與互補的關系造就了事物的價值與意義。正如生態心理學家海福特(Heft，1989)指出的那樣：“嚴格地說，一個物體所被知覺到的動允性的意義既不位于獨立于個體的客體之中，也不位于個體的心靈之中，而是涌現于它們的關系之中”(p.14)。恰恰是有機體在作用環境的過程中，與環境發生互動，意義就涌現于這種有機體與環境的互動互補關系之中。關系屬性是解釋價值與意義生成的唯一途徑。 關于知覺的意義問題，梅洛—龐蒂(Merleau-Ponty，1963)曾經指出：“當我們說一個動物存在，它有一個世界，或者從屬于一個世界時，我們并不是說這個動物有了這個世界的知覺，或者有了那個世界的客觀意識……而是說，情境僅僅提供了一種實踐意義，動物對情境有了身體化的識別，情境被體驗為‘開放的’，‘需要’動物產生行動……”(p.78)。在這里，梅洛—龐蒂通過否認動物對世界的客觀意識，強調知覺經驗并不是環境以充足的意義強加給有機體的。相反，梅洛—龐蒂強調的是動物的行動參與，動物通過身體行動作用于環境，進而生成了意義。這一主張同吉布森的動允性觀點是一致的，同樣強調了動物與環境互動互補的關系。總之，被知覺到的意義源于環境事物提供的行動可能性與動物行動能力之間的互動關系。這種環境與動物之間互動互補的關系決定了知覺經驗的價值與意義。 3動允性概念的非還原論特征 吉布森的動允性概念可被視為是對認知科學中長期存在的還原論傾向的反動。依照吉布森的觀點，動允性既不可以被還原為環境的一種物理屬性，也不可以被歸結為動物方面的一種主觀屬性。相反，動允性是一個關系的整體，它既是客觀的，又是主觀的：說它是客觀的，是因為它的存在獨立于有機體的知覺，是一種客觀存在；但是同時，它又是主觀的，因為它的實現必須參照動物的行動能力，是環境和有機體之間的整體互動關系決定了動允性的存在。所以，動允性作為一個關系整體不可還原為組成其整體的任何一個方面。 還原論是二元論思維的產物。自笛卡爾以來，思想家大多受到主客對立、主客二元思維的影響，習慣于把事物或事物的屬性要么歸結為一種客觀存在，要么歸結為一種主觀精神。與之對立的物理一元論雖然對主客二元持反對的態度，但是卻把事物的所有屬性都歸結為一種物理屬性，所謂機械唯物論反映的就是這樣一種觀點。例如，神經還原論把所有的心理活動都歸結為一種神經過程，試圖以神經生物電的性質解釋所有的心理現象(Gold，2019)。 “吉布森的生態心理學可以被理解為對17世紀以來，在心理學中占統治地位的機械隱喻思維方式的質疑和批判”(Withagen，DePoel，Araújo，&Pepping，2012，p.250)。心理科學自建立以來，還原論的思維方式一直盛行。當實驗心理學的建立者威廉·馮特確立心理科學的研究對象時，把復雜的意識還原為感覺和情感，認為感覺和感情的元素通過化合的方式構成了復雜的意識，這在方法論上，其實就是一種還原論的觀點。這種觀點當時就受到布倫塔諾意動心理學的反對。心理學史上的行為主義在方法論上同樣也是還原論的。早期行為主義的創始人華生聲稱，心理學在他看來，是自然科學的純客觀分支。為使心理學達到物理學那樣的純客觀性質，他不惜犧牲意識和心理，把意識和心理歸結為一種行為，行為又歸結為刺激和反應。在華生看來，刺激最終可歸結為一種聲、光、電，其物理性質是明顯的；而反應則可歸結為肌肉收縮和腺體分泌，同樣也具有物理化學的性質。通過這樣一種還原，心理學與物理學和化學沒有了本質的區別，研究的都是一種物理化學反應導致的另外一種物理化學反應，所以心理學完全可以被拋棄，而以“行為主義”(behaviorism)取而代之。認知革命興起以后，行為主義的激進觀點被遺棄，意識和心理在“認知”的名義下重新返回心理學領域。但是經典認知主義在方法論上仍然是還原論的。認知主義以“計算機隱喻”理解認知過程，視認知過程為計算機的信息加工。所以，還原論的“幽靈”仍然盤旋在心理學實驗室的上空，只不過原來的機械還原轉變為計算機的還原。 動允性則體現了一種反還原論的精神。動允性是有機體與環境之間互補、互動的整體關系，動允性既不是動物本身的特征，也不是環境的屬性，相反，動允性是動物的能力與情境特點之間的關系。它既不是物理的，又不是精神的，但是同時它又是一種客觀存在，是可知覺的，而這種客觀屬性又參照了動物的能力。因此，動允性的關系屬性使它免于被歸結為物理的或心理的性質，從而超越了還原論的思維方式。 動允性是一種關系屬性。換言之，動允性不能還原為關系雙方的任何一方。例如，我們說，張三比李四高，張三和李四就處在整體的關系中，高和矮是相對而言的：張三之所以高，是因為它比李四高，李四之所以矮，是因為他比張三矮。離開了這種關系，就失去了比較的基礎，高矮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因此，整體關系決定了兩者的性質。 吉布森去世以后，針對動允性概念存在的一些爭議，一些學者試圖重新解釋動允性的性質。例如，理德(Reed，1996)主張，動允性是環境中的一種資源，從本質上講可以歸結為環境的客觀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