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雜記》原文、注釋、翻譯和賞析

《獄中雜記》原文、注釋、翻譯和賞析康熙五十一年三月，余在刑部獄，見死而由竇出者，日四三人。有洪洞令杜君者，作而言曰：“此疫作也。今天時順正，死者尚稀，往歲多至日數十人。”余叩所以。杜君曰：“是疾易傳染，遘者雖戚屬不敢同臥起。而獄中為老監者四，監五室，禁卒居中央，牖其前以通明，屋極有窗以達氣。旁四室則無之，而系囚常二百余。每薄暮下管鍵，矢溺皆閉其中，與飲食之氣相薄，又隆冬，貧者席地而臥，春氣動，鮮不疫矣。獄中成法，質明啟鑰，方夜中，生人與死者并踵頂而臥，無可旋避，此所以染者眾也。又可怪者，大盜積賊，殺人重囚，氣杰旺，染此者十不一二，或隨有瘳，其駢死，皆輕系及牽連佐證法所不及者。”余曰：“京師有京兆獄，有五城御史司坊，何故刑部系囚之多至此？”杜君曰：“邇年獄訟，情稍重，京兆、五城即不敢專決；又九門提督所訪緝糾詰，皆歸刑部；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及書吏、獄官、禁卒，皆利系者之多，少有連，必多方鉤致。茍入獄，不問罪之有無，必械手足，置老監，俾困苦不可忍，然后導以取保，出居于外，量其家之所有以為劑，而官與吏剖分焉。中家以上，皆竭資取保；其次‘求脫械居監外板屋，費亦數十金；惟極貧無依，則械系不稍寬，為標準以警其余。或同系，情罪重者，反出在外，而輕者、無罪者罹其毒。積憂憤，寢食違節，及病，又無醫藥，故往往至死。”余伏見圣上好生之德，同于往圣。每質獄詞，必于死中求其生，而無辜者乃至此。儻仁人君子為上昌言：除死刑及發塞外重犯，其輕系及牽連未結正者，別置一所以羈之，手足毋械。所全活可數計哉？或曰：“獄舊有室五，名曰現監，訟而未結正者居之。儻舉舊典，可小補也。杜君曰：“上推恩，凡職官居板屋。今貧者轉系老監，而大盜有居板屋者。此中可細詰哉！不若別置一所，為拔本塞源之道也。”余同系朱翁、余生及在獄同官僧某，遘疫死，皆不應重罰。又某氏以不孝訟其子，左右鄰械系入老監，號呼達旦。余感焉，以杜君言泛訊之，眾言同，于是乎書。凡死刑獄上，行刑者先俟于門外，使其黨入索財物，名曰“斯羅”。富者就其戚屬，貧則面語之。其極刑，曰：“順我，即先刺心；否則，四肢解盡，心猶不死。”其絞縊，曰：“順我，始縊即氣絕；否則，三縊加別械，然后得死。”唯大辟無可要，然猶質其首。用此，富者賂數十百金，貧亦罄衣裝；絕無有者，則治之如所言。主縛者亦然，不如所欲，縛時即先折筋骨。每歲大決，勾者十四三，留者十六七，皆縛至西市待命。其傷于縛者，即幸留，病數月乃瘳，或竟成痼疾。余嘗就老胥而問焉：“彼于刑者、縛者，非相仇也，期有得耳；果無有，終亦稍寬之，非仁術乎？”曰：“是立法以警其余，且懲后也；不如此，則人有幸心。”主梏撲者亦然。余同逮以木訊者三人：一人予三十金，骨微傷，病間月；一人倍之，傷膚，兼旬愈；一人六倍，即夕行步如平常。或叩之曰：“罪人有無不均，既各有得，何必更以多寡為差？”曰：“無差，誰為多與者？”孟子曰：“術不可不慎。”信夫！部中老胥，家藏偽章，文書下行直省，多潛易之，增減要語，奉行者莫辨也。其上聞及移關諸部，猶未敢然。功令：大盜未殺人及他犯同謀多人者，止主謀一二人立決；余經秋審皆減等發配。獄詞上，中有立決者，行刑人先俟于門外。命下，遂縛以出，不羈晷刻。有某姓兄弟以把持公倉，法應立決，獄具矣，胥某謂曰：“予我千金，吾生若。”叩其術，曰：“是無難，別具本章，獄詞無易，取案末獨身無親戚者二人易汝名，俟封奏時潛易之而已。”其同事者曰：“是可欺死者，而不能欺主讞者，倘復請之，吾輩無生理矣。”胥某笑曰：“復請之，吾輩無生理，而主讞者亦各罷去。彼不能以二人之命易其官，則吾輩終無死道也。”竟行之，案末二人立決。主者口呿舌撟，終不敢詰。余在獄，猶見某姓，獄中人群指曰：“是以某某易其首者。”胥某一夕暴卒，眾皆以為冥謫云。凡殺人，獄詞無謀、故者，經秋審入矜疑，即免死。吏因以巧法。有郭四者，凡四殺人，復以矜疑減等，隨遇赦。將出，日與其徒置酒酣歌達曙。或叩以往事，一一詳述之，意色揚揚，若自矜詡。噫！渫惡吏忍于鬻獄，無責也；而道之不明，良吏亦多以脫人于死為功，而不求其情，其枉民也亦甚矣哉！奸民久于獄，與胥卒表里，頗有奇羨。山陰李姓以殺人系獄，每歲致數百金。康熙四十八年，以赦出。居數月，漠然無所事。其鄉人有殺人者，因代承之。蓋以律非故殺，必久系，終無死法也。五十一年，復援赦減等謫戍，嘆曰：“吾不得復入此矣！”故例：謫戍者移順天府羈候。時方冬停遣，李具狀求在獄候春發遣，至再三，不得所請，悵然而出。注釋和翻譯第一段原文：康熙五十一年三月，余在刑部獄，見死而由竇出者，日四三人。有洪洞令杜君者，作而言曰：“此疫作也。今天時順正，死者尚稀，往歲多至日數十人。”余叩所以。杜君曰：“是疾易傳染，遘者雖戚屬不敢同臥起。而獄中為老監者四，監五室，禁卒居中央，牖其前以通明，屋極有窗以達氣。旁四室則無之，而系囚常二百余。每薄暮下管鍵，矢溺皆閉其中，與飲食之氣相薄，又隆冬，貧者席地而臥，春氣動，鮮不疫矣。獄中成法，質明啟鑰，方夜中，生人與死者并踵頂而臥，無可旋避，此所以染者眾也。又可怪者，大盜積賊，殺人重囚，氣杰旺，染此者十不一二，或隨有瘳，其駢死，皆輕系及牽連佐證法所不及者。”余曰：“京師有京兆獄，有五城御史司坊，何故刑部系囚之多至此？”杜君曰：“邇年獄訟，情稍重，京兆、五城即不敢專決；又九門提督所訪緝糾詰，皆歸刑部；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及書吏、獄官、禁卒，皆利系者之多，少有連，必多方鉤致。茍入獄，不問罪之有無，必械手足，置老監，俾困苦不可忍，然后導以取保，出居于外，量其家之所有以為劑，而官與吏剖分焉。中家以上，皆竭資取保；其次求脫械居監外板屋，費亦數十金；惟極貧無依，則械系不稍寬，為標準以警其余。或同系，情罪重者，反出在外，而輕者、無罪者罹其毒。積憂憤，寢食違節，及病，又無醫藥，故往往至死。”余伏見圣上好生之德，同于往圣。每質獄詞，必于死中求其生，而無辜者乃至此。儻仁人君子為上昌言：除死刑及發塞外重犯，其輕系及牽連未結正者，別置一所以羈之，手足毋械。所全活可數計哉？或曰：“獄舊有室五，名曰現監，訟而未結正者居之。儻舉舊典，可小補也。杜君曰：“上推恩，凡職官居板屋。今貧者轉系老監，而大盜有居板屋者。此中可細詰哉！不若別置一所，為拔本塞源之道也。”余同系朱翁、余生及在獄同官僧某，遘疫死，皆不應重罰。又某氏以不孝訟其子，左右鄰械系入老監，號呼達旦。余感焉，以杜君言泛訊之，眾言同，于是乎書。注釋-刑部獄：清代刑部管轄的中央監獄，關押重案人犯與待審涉案人員。-竇：墻洞，此處指監獄墻壁上用于拖出死尸的孔洞。-洪洞令：洪洞縣（今山西洪洞）的知縣。-作：起身，站起來。-叩：詢問，叩問。-遘（gòu）：遭遇，染上（疾病）。-老監：監獄中條件惡劣的老式牢房。-禁卒：看守監獄的獄卒。-牖其前：在牢房正面開窗。牖：名詞作動詞，開設窗戶。-屋極：屋頂。-系囚：被關押的囚犯。-薄暮：傍晚。薄，迫近。-下管鍵：落鎖、關門。管鍵，門鎖與鑰匙。-矢溺：大小便。矢，通“屎”；溺，通“尿”。-相薄：相互混雜、沖犯。薄，迫近、侵擾。-鮮不疫矣：很少有不染病的。疫：名詞作動詞，染瘟疫。-成法：舊規矩，定例。-質明：天剛亮的時候。質，正。-并踵頂而臥：頭腳相挨擠著躺，形容牢房極度擁擠。踵，腳后跟；頂，頭頂。-旋避：轉身躲避。-積賊：多次作案的慣偷。-氣杰旺：精神氣力格外旺盛。杰，出眾、格外。-十不一二：十個里不到一兩個。-瘳（chōu）：病愈。-駢死：接連死去。駢，并列、接連。-輕系：因輕罪被關押的人。-牽連佐證：被牽連來作證的人。-法所不及：按法律夠不上判刑的人。-京兆獄：京城京兆尹管轄的地方監獄。-五城御史司坊：清代五城巡城御史、五城兵馬司管轄的監獄，負責京城治安案件。-邇年：近年。-專決：擅自判決。-九門提督：清代掌管京城九門門禁、治安的武官（步軍統領）。-訪緝糾詰：巡查緝捕、盤問查究。-十四司正副郎：清代刑部下設十四個清吏司，各司的主官郎中、副官員外郎。-利系者之多：以關押人多為利，覺得人多有利可圖。-鉤致：羅織罪名、設法抓捕。-械手足：給手腳戴上刑具。械：名詞作動詞，戴上刑具。-俾（bǐ）：使，讓。-導以取保：引誘犯人找保人交錢保釋。-劑：標準、尺度，此處指按家產多少定勒索的數額。-剖分：瓜分。-罹（lí）其毒：遭受這種毒害。罹，遭受。-寢食違節：吃飯睡覺都違背常規、失去規律。-伏見：敬辭，在下看到。-好生之德：愛惜生靈的德行。-質獄詞：審斷案件文書。質，評判、審核。-儻：倘若，如果。-昌言：直言進言、公開建議。-發塞外：發配到邊塞充軍。-結正：結案定罪。-羈：關押、拘禁。-全活：保全性命。-現監：監獄中臨時關押未結案犯人的牢房。-舊典：舊有的制度。-推恩：施予恩惠。-職官：有官職的犯人。-細詰：仔細追究。-拔本塞源：拔掉樹根、堵住源頭，比喻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同系：一同被關押的人。-同官：同官縣，今陜西銅川一帶。-泛訊：廣泛地詢問。翻譯康熙五十一年三月，我被關在刑部監獄里，看見死去后從墻洞拖出去的犯人，每天有三四個人。有位洪洞縣的杜知縣，站起身對我說：“這是瘟疫發作了。今年氣候正常，死的人還算少，往年多的時候每天要死幾十人。”我詢問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杜君說：“這種病容易傳染，染上的人，就算是親屬也不敢和他同住同睡。可是監獄里有四所老監，每所老監有五間牢房，獄卒住在中間的一間，在正面開窗透光，屋頂開窗戶通氣。旁邊四間牢房卻沒有窗戶，可關押的犯人常常有兩百多人。每到傍晚就落鎖，犯人的大小便都關在牢房里，和飲食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加上隆冬時節，貧窮的犯人就鋪席睡在地上，春天地氣一升，很少有不染病的。監獄里的老規矩，天剛亮才開鎖。半夜里，活人和死人頭挨頭腳挨腳地躺著，沒法轉身躲避，這就是染病的人多的緣故。更奇怪的是，那些大盜、慣偷、殺人的重犯，精神氣力格外旺盛，染上這病的十個里不到一兩個，有的染上了很快也就好了；那些接連死去的，全都是輕罪被關的、被牽連作證的、按法律根本夠不上判刑的人。”我問：“京城里有京兆獄，有五城御史司坊的監獄，為什么刑部關押的犯人多到這種地步？”杜君說：“近年的案件，情節稍重一點的，京兆府、五城司坊就不敢擅自判決；再加上九門提督巡查緝捕、盤問查出來的人犯，全都歸到刑部；還有刑部十四司里愛撈好處的正副郎官，以及文書、獄官、獄卒，都覺得關押的人越多越有利，稍有一點牽連，就千方百計抓進來。只要進了監獄，不管有沒有罪，一定先給手腳戴上刑具，關進老監，讓他們痛苦得受不了，然后再引誘他們找保人，保出去住在外面，估量他家的財產多少定勒索的數目，官員和胥吏就把錢瓜分了。中等家產以上的人家，都傾盡家產來保釋；次一等的，只求卸掉刑具住在監外的板屋里，花費也要幾十兩銀子；只有那些最貧窮無依無靠的，就戴著刑具關著一點也不放寬，拿他們做樣子來警告其他人。有的是同案關押的，情節罪行重的，反而能住到外面，而罪輕的、無罪的卻遭受這種毒害。他們心里積滿憂憤，吃飯睡覺都不正常，等到生了病，又沒有醫藥，所以常常死掉。”我看皇上愛惜生靈的德行，和古代的圣君一樣。每次審斷案件文書，一定要從死罪里找出可以活命的理由，可是無辜的人竟然落到這種地步。倘若有仁人君子向皇上直言進言：除了死刑和發配邊塞的重犯，那些輕罪關押和受牽連還沒結案的，另外安排一處地方關押他們，不要給手腳戴刑具。這樣保全下來的性命，能用數字算得清嗎？有人說：“監獄里原有五間屋子，叫現監，打官司還沒結案的人住那里。如果恢復舊制度，也能有點補救。”杜君說：“皇上施恩，規定有官職的犯人住板屋。現在貧窮的犯人反而轉關到老監，可大盜反倒有住板屋的。這里面的門道能仔細追究嗎！不如另外設置一處牢房，才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辦法。”和我一同關押的朱老翁、余書生，還有在獄中的同官縣某僧人，都染上瘟疫死了，他們都不該受重罰。又有某戶人家以不孝的罪名控告兒子，左右鄰居也被戴上刑具關進老監，號哭呼喊直到天亮。我對此深有感觸，拿杜君的話廣泛詢問獄里的人，大家說的都一樣，于是就把這些事記錄下來。第二段原文：凡死刑獄上，行刑者先俟于門外，使其黨入索財物，名曰“斯羅”。富者就其戚屬，貧則面語之。其極刑，曰：“順我，即先刺心；否則，四肢解盡，心猶不死。”其絞縊，曰：“順我，始縊即氣絕；否則，三縊加別械，然后得死。”唯大辟無可要，然猶質其首。用此，富者賂數十百金，貧亦罄衣裝；絕無有者，則治之如所言。主縛者亦然，不如所欲，縛時即先折筋骨。每歲大決，勾者十四三，留者十六七，皆縛至西市待命。其傷于縛者，即幸留，病數月乃瘳，或竟成痼疾。余嘗就老胥而問焉：“彼于刑者、縛者，非相仇也，期有得耳；果無有，終亦稍寬之，非仁術乎？”曰：“是立法以警其余，且懲后也；不如此，則人有幸心。”主梏撲者亦然。余同逮以木訊者三人：一人予三十金，骨微傷，病間月；一人倍之，傷膚，兼旬愈；一人六倍，即夕行步如平常。或叩之曰：“罪人有無不均，既各有得，何必更以多寡為差？”曰：“無差，誰為多與者？”孟子曰：“術不可不慎。”信夫！注釋-死刑獄上：判處死刑的案件上奏之后。-俟：等待。-斯羅：又作“撕擄”，此處指劊子手向死刑犯家屬勒索財物的名目。-極刑：凌遲，即碎割肢體的酷刑。-解：分割，割下。-絞縊：絞刑，用繩索勒死的死刑。-加別械：再加別的刑具，指額外用刑。-大辟：砍頭，斬首之刑。-要：要挾，勒索。-質其首：留下死者的頭顱作抵押，向家屬勒索贖金。質，抵押。-罄：用盡，耗盡。-主縛者：負責捆綁犯人的差役。-大決：秋決，清代每年秋季集中處決死刑犯的制度。-勾者：經皇帝朱勾批準處決的犯人。清代秋審后，皇帝在死刑名單上畫勾，被勾者立即處決。-十四三：十分之三四。-西市：清代北京處決犯人的刑場，在今菜市口一帶。-痼疾：經久難愈的病，終身殘疾。-老胥：任職多年的老吏員。-期：目的是，希望。-仁術：善行，好心的做法。-幸心：僥幸心理。-主梏（gù）撲者：負責給犯人戴刑具、執行杖刑的差役。梏，木制手銬，此處作動詞，戴手銬。-以木訊：用木制刑具審訊，指杖責、夾棍等刑罰。-病間月：病了一個多月。間月，隔月，指超過一個月。-兼旬：二十天。兼，雙倍；旬，十天。-術不可不慎：出自《孟子·公孫丑上》，意為選擇職業不可不慎重。-信夫：確實是這樣啊。夫，句末語氣詞，表感嘆。翻譯凡是判了死刑的案件上奏之后，劊子手就先等在門外，讓他的同伙進去勒索財物，這名目叫“斯羅”。對有錢的犯人就找他的親屬談，對貧窮的就當面告訴他。要是判凌遲的，就說：“順從我，就先刺心臟，讓你死得痛快；不然的話，四肢都割完了，心還活著。”要是判絞刑的，就說：“順從我，剛一絞就斷氣；不然的話，絞三次再加別的刑具，然后才讓你死。”只有砍頭沒什么好要挾的，可還要留下死者的頭顱作抵押要錢。因此，有錢的要賄賂幾十上百兩銀子，貧窮的也要變賣光衣服行李；一點錢都拿不出來的，就按他們說的那樣折磨。負責捆綁犯人的差役也是這樣，不滿足他們的要求，捆綁的時候就先折斷犯人的筋骨。每年秋天集中處決犯人，被皇帝勾批處決的占十分之三四，留下緩決的占十分之六七，都要綁到西市刑場等待命令。那些被捆綁受傷的，就算僥幸活下來，也要病好幾個月才能痊愈，有的竟然成了終身殘疾。我曾經找老吏員問這件事：“他們和受刑、被綁的人，并沒有仇，只是想得到錢財罷了；如果真的沒有錢，最后也稍微放寬一點，不也是件好事嗎？”老吏說：“這是立下規矩來警告其他人，并且懲戒后來的人；不這樣的話，人人都會有僥幸心理。”負責戴刑具、打板子的差役也是這樣。和我一同被捕、受木刑審訊的有三個人：一個給了三十兩銀子，骨頭受了輕傷，病了一個多月；一個給了雙倍的錢，只傷了皮膚，二十天就好了；一個給了六倍的錢，當天晚上走路就和平常一樣。有人問他們：“犯人貧富不一樣，你們既然各有收獲，何必還要按給錢多少分差別對待？”他們說：“沒有差別，誰還愿意多給錢呢？”孟子說：“選擇職業不可不慎重。”真是對啊！第三段原文：部中老胥，家藏偽章，文書下行直省，多潛易之，增減要語，奉行者莫辨也。其上聞及移關諸部，猶未敢然。功令：大盜未殺人及他犯同謀多人者，止主謀一二人立決；余經秋審皆減等發配。獄詞上，中有立決者，行刑人先俟于門外。命下，遂縛以出，不羈晷刻。有某姓兄弟以把持公倉，法應立決，獄具矣，胥某謂曰：“予我千金，吾生若。”叩其術，曰：“是無難，別具本章，獄詞無易，取案末獨身無親戚者二人易汝名，俟封奏時潛易之而已。”其同事者曰：“是可欺死者，而不能欺主讞者，倘復請之，吾輩無生理矣。”胥某笑曰：“復請之，吾輩無生理，而主讞者亦各罷去。彼不能以二人之命易其官，則吾輩終無死道也。”竟行之，案末二人立決。主者口呿舌撟，終不敢詰。余在獄，猶見某姓，獄中人群指曰：“是以某某易其首者。”胥某一夕暴卒，眾皆以為冥謫云。注釋-偽章：偽造的官印。-下行直省：下發到各省。直省，清代直接隸屬中央的行省。-潛易：偷偷改動。-要語：關鍵語句。-上聞：上奏皇帝的文書。-移關諸部：平行移送中央各部門的公文。移關，同級官府之間的公文往來。-功令：朝廷的法令、規定。-立決：立即處決，不待秋審。-減等發配：減刑后發配充軍。-不羈晷（guǐ）刻：一刻也不耽擱。羈，停留；晷刻，片刻、很短的時間。-把持公倉：強行霸占公家糧倉。-獄具：案件已經定案。-生若：讓你活命。若，你。-本章：上奏的奏章。-案末：同案中排名靠后的從犯。-封奏：加封奏章上奏皇帝。-同事者：一起辦事的胥吏。-主讞（yàn）者：主審案件的官員。讞，審判定罪。-復請：重新上奏請示，指發現錯判后報請復核。-無生理：沒有活路。-口呿（qū）舌撟（jiǎo）：張著嘴、翹著舌頭，形容極度驚訝的樣子。呿，張口；撟，翹起。-詰：追問、追究。-冥謫：陰間的懲罰，即遭天譴、報應。-云：句末語氣詞，意為“據說”“如此”。翻譯刑部里的老吏員，家里藏著偽造的官印，公文下發到各省的，大多被他們偷偷改動，增減里面的關鍵語句，執行的人根本分辨不出來。那些上奏皇帝和移送中央各部的公文，他們還不敢這么做。朝廷的法令規定：大盜沒殺人，以及其他多人同謀的案件，只把一兩個主謀判處立即處決；其余的經過秋審都減刑發配充軍。審判文書上奏后，里面有立即處決的，劊子手就先等在門外。命令一下，就綁著犯人出去，一刻也不耽擱。有某姓兄弟倆，因為霸占公家糧倉，按法律應當立即處決，案子已經定了。有個胥吏對他們說：“給我一千兩銀子，我讓你們活下來。”問他有什么辦法，他說：“這不難，另外準備一份奏章，審判的內容不改，拿同案里兩個單身無親屬的從犯，換掉你們的名字，等奏章加封上奏的時候偷偷換一下就行了。”他的同伙說：“這騙得了死者，可騙不了主審官啊，倘若他們重新上奏請示，我們就都活不成了。”那胥吏笑著說：“重新上奏請示，我們是活不成，可主審官也都會被罷官。他們不會拿兩個人的性命換自己的官位，那我們終究不會死。”他們竟然就這么做了，兩個從犯被立即處決。主審官驚得張口結舌，終究不敢追究。我在監獄里還見過那姓兄弟倆，獄里的人都指著他們說：“這就是用某某人的腦袋換了自己命的人。”后來那個胥吏一天夜里突然死了，大家都說是遭了陰間的報應。第四段原文：凡殺人，獄詞無謀、故者，經秋審入矜疑，即免死。吏因以巧法。有郭四者，凡四殺人，復以矜疑減等，隨遇赦。將出，日與其徒置酒酣歌達曙。或叩以往事，一一詳述之，意色揚揚，若自矜詡。噫！渫惡吏忍于鬻獄，無責也；而道之不明，良吏亦多以脫人于死為功，而不求其情，其枉民也亦甚矣哉！注釋-謀、故：預謀殺人、故意殺人。-矜疑：清代秋審的案件分類，意為“其情可憫，其罪可疑”，歸入此類的犯人可免死。-巧法：玩弄法律條文，營私舞弊。-凡：總共。-酣歌達曙：飲酒唱歌直到天亮。-意色揚揚：神情得意洋洋的樣子。-矜詡：夸耀，得意。-渫（xiè）惡吏：污濁貪婪的惡吏。渫，污濁。-鬻（yù）獄：借官司貪贓枉法。鬻，賣。-無責也：不值得責備了。-道之不明：治獄的道理糊涂、不正。-脫人于死：把人從死罪中解救出來。-不求其情：不追究案件的真實情況。-枉民：坑害、冤枉百姓。翻譯凡是殺人案，審判文書里沒有預謀、故意殺人情節的，經過秋審歸入“矜疑”類，就可以免去死罪。胥吏就借此玩弄法律條文舞弊。有個叫郭四的，總共殺過四次人，又一次以“矜疑”的名義減刑，緊接著遇上大赦。快要出獄的時候，他天天和同伙擺酒唱歌，通宵達旦。有人問他以前的事，他一件一件詳細講出來，神情得意洋洋，好像很自我夸耀。唉！那些污濁的惡吏忍心貪贓枉法，也就不值得責備了；可是治獄的道理糊涂不清，就連好官也大多把把人從死罪里救出來當作功德，卻不追究案件的實情，他們坑害百姓也太過分了啊！第五段原文：奸民久于獄，與胥卒表里，頗有奇羨。山陰李姓以殺人系獄，每歲致數百金。康熙四十八年，以赦出。居數月，漠然無所事。其鄉人有殺人者，因代承之。蓋以律非故殺，必久系，終無死法也。五十一年，復援赦減等謫戍，嘆曰：“吾不得復入此矣！”故例：謫戍者移順天府羈候。時方冬停遣，李具狀求在獄候春發遣，至再三，不得所請，悵然而出。注釋-表里：內外勾結，互相配合。-奇羨：盈余，賺的錢財。奇，余數；羨，盈余。-山陰：縣名，今浙江紹興。-致：賺取，得到。-漠然：空虛無聊、沒著落的樣子。-代承之：代替別人承擔罪名。-律非故殺：按照法律，不是故意殺人的。-援赦：依據大赦的條例。援，援引、按照。-謫戍：發配到邊塞戍守。-故例：舊規矩，舊條例。-順天府：清代京城所在的府，管轄今北京及周邊部分地區。-羈候：關押等候遣送。-停遣：停止遣送犯人。-具狀：寫呈文、遞申請。-悵然：失意、悶悶不樂的樣子。翻譯有些奸詐的人長期關在監獄里，和胥吏、獄卒內外勾結，能賺不少錢。山陰縣有個姓李的，因為殺人被關在牢里，每年能賺幾百兩銀子。康熙四十八年，他遇大赦出了獄。在家住了幾個月，空虛無聊沒什么事可做。他同鄉有個殺了人的，他就代替那人承擔了罪名。原來按照法律，不是故意殺人的，肯定要長期關押，終究不會判死刑。康熙五十一年，他又依據大赦條例減刑，發配邊塞戍守。他嘆氣說：“我再也不能進這監獄了！”按舊規矩：發配戍邊的犯人要轉到順天府監獄關押等候遣送。當時正值冬天，停止遣送，姓李的寫了呈文請求留在刑部監獄，等春天再出發，申請了好幾次，都沒被批準，最后悶悶不樂地離開了。賞析《獄中雜記》是清代桐城派創始人方苞的紀實散文代表作，源自作者因《南山集》文字獄身陷刑部獄的親身見聞。文章以冷靜克制的實錄筆法，全方位拆解了清代司法系統的系統性腐敗，兼具尖銳的批判力量與極高的史料價值，是中國古代紀實散文的典范之作。一、思想主旨：穿透表層亂象，揭露體制性潰爛全文不以情緒控訴見長，而是層層剝開清代刑部獄的黑暗全貌，直指司法體系從環境、執行到制度的全面異化。1.完整的腐敗鏈條呈現文章由表及里展開：先寫監獄硬件的惡劣——老監擁擠閉塞、瘟疫橫行，無辜輕犯接連病死；再寫執法環節的潛規則——行刑者、縛人者、杖刑者按錢財多少決定犯人的痛苦程度，明碼標價、索賄成風；進而深挖流程舞弊——老胥私藏偽章、偷改公文，甚至用從犯性命換主犯活命，主審官明知有錯也不敢追究；最終落到制度異化——官吏借“矜疑”條例玩弄律法，殺人重犯逍遙法外，奸民甚至與胥卒內外勾結，把監獄當成生財之地。亂象并非單個惡吏的品行問題，而是從獄卒、胥吏到官員，從關押、審訊到處決的全鏈條系統性潰爛。2.善惡倒置的荒誕反諷文中最具批判力的，是司法正義的徹底顛倒：罪重的大盜、慣犯因有錢有勢，反而能住板屋、保性命、甚至牟利；輕罪者、無辜被牽連的百姓，卻受盡折磨、染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