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內涵與實施方略

/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內涵與實施方略【摘要】教育理論的實踐價值既體現在對各級各類教育實踐主體的普遍關照和支持之上，又體現在對特定教育實踐主體的針對性支持之上，后者是當前教育理論實踐應用問題需要加強探索的方面。在教育理論為特定教育實踐主體提供針對性支持方面，哲學咨詢是當前需要重點實施的一種教育咨詢形式。以教育政策咨詢為代表的教育實踐咨詢在當代快速發展中也出現了偏重通過使用科學研究方法提供技術化建議、倚重以書面報告為中心的交流方式、不夠重視提供精神思想性咨詢意見等偏失，對這些偏失的平衡需要充分發揮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優勢特長。在考察哲學咨詢內涵的基礎上，教育實踐的哲學咨詢可以被理解為通過使用與教育相關的哲學思想和方法，針對教育實踐者精神思想問題進行的意見尋求和提出活動。當代教育實踐哲學咨詢可以采用寧靜過程五步法、三元素自然對話法、蘇格拉底式對話、哲學家咖啡館討論法等方法。在發展中也需要特別加強：深化并積淀對現實教育實踐的哲學透視；開發教育實踐哲學咨詢新方法，培養教育實踐哲學咨詢人員；建設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示范項目，產出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典型成果。【關鍵詞】教育實踐；哲學咨詢；教育理論；實踐價值 至少到目前為止，教育理論進入教育實踐領域發揮積極影響的多方面途徑還沒有完全通暢，教育實踐方面的不少核心需要雖有可能但還未真正得到現有教育理論的有力支持。從理論上說，改進這種狀況可以通過兩個方面的努力：一是，進一步升級教育理論的品質，產出更加切近教育實踐需要的教育理論，從而讓教育理論進入教育實踐的過程更自然和快捷；二是，創新教育理論在教育實踐中的應用途徑，建設出盡可能充分發揮教育理論實踐價值的可靠方式和途徑。在這兩方面的努力中，第一個方面已經逐步得到教育理論研究者的接受和認可，可以相信這個方面的效果會在教育理論研究者的不懈努力中顯現。只是如果要產生更直接的積極改變，那第二個方面就要得到更積極的重視和關注，創新出更直接有效的教育理論實踐應用途徑是當前非常值得努力的目標。在這個方面，人類社會歷史發展中經常出現的一些現象特別值得關注：富有學識的謀士或智者常常會為身處具體困境的實踐者提供切實可用的“高招”，這些“高招”一方面建立在謀士或智者們深厚的學識之上，另一方面又契合和針對了實踐者的內在意愿和所處困境。在這類現象的啟示下，看起來能夠直接架起教育理論掌握者和情境性教育實踐者互通橋梁的教育咨詢活動需要得到更多關注和開發。 一、教育實踐咨詢的當代發展狀況與主要問題 在教育理論研究者經常考慮能夠為教育實踐做什么的時候，教育實踐者也會時常思索教育理論及其研究者能對自身的教育實踐做什么的問題。在當代教育實踐越來越迫切需要更高效率和更高水準的背景下，教育咨詢作為看起來更能直接滿足教育實踐者針對性需要的專業活動，在研究和實踐兩個方面都不斷展開了。 服務于各類教育實踐者的教育咨詢在今天需要面對的發展需求是非常強烈的。不僅是基層的家長、教師、校長等教育實踐者越來越多表達出對教育理論者或相關教育專家的直接發問需求，相關政府部門也在國家和區域教育改革實踐日益需要決策咨詢的背景下，做出了推進教育智庫建設的重大決策。2013年11月12日通過的中共中央十八屆三中全會決議《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指出：“加強中國特色新型智庫建設，建立健全決策咨詢制度。”①2014年2月，教育部在《中國特色新型高校智庫建設推進計劃》中提出，智庫建設的一個主攻方向就是在社會建設中“重點推進教育現代化、醫藥衛生體制改革、人口發展戰略、收入分配改革、社會保障體系、創新社會治理體制等重點領域研究”。②這些政策的制定出臺凸出反映了我國教育改革存在著強烈的咨詢需求，這些咨詢需求在今天越來越被認為應由教育理論研究者主要組成的智庫來滿足。事實上，基層教育實踐者的咨詢需求在今天也非常明顯，現有的很多教育現象折射出基層教育機構和個體對教育實踐咨詢的需求：不少教育機構為各種類型的教育規劃制定尋求與教育研究機構聯合設立專項課題；一些教師和校長在聽完教育理論培訓后主動向教育理論研究者尋求針對性建議，等等。可以說，無論是教育行政部門還是單個教育機構或教育實踐者，如今都比較明顯地表現出對自身教育實踐進行針對性咨詢的需求，而且這種教育實踐咨詢需求已經更加集中地提向了教育理論研究者。 針對教育實踐的咨詢實踐早已有之，曾有相關學者對教育咨詢實踐發展歷史進行了比較專門的考察。學者陳孝彬曾對教育咨詢進行了歷史和現狀的考察，他看到“二戰”以后在世界上“出現一批為政界、財界、軍界提供咨詢的服務機構”，而“教育咨詢是社會問題咨詢的一個重要方面”，“國際上的一些咨詢公司都有教育咨詢方面的業務”。③此外，他還具體考察了20世紀60年代末之后的幾次重要教育咨詢活動，如國際教育規劃研究所、卡內基促進教育基金會、羅馬俱樂部、日本臨時教育審議會等機構進行的重要教育咨詢。除了針對國際機構的國際教育咨詢實踐之外，他更具體注意到20世紀90年代我國就已經出現了針對基層教育實踐者的咨詢活動，“目前我國已有一些區、縣進行教育綜合改革的試驗，曾邀請一批專家從多方面為他們提供信息、方案或咨詢報告”。④有研究者注意到，為了提升學校領導者的培訓質量，一些培訓機構在20世紀90年代末就強調讓中小學校長培訓達到學以致用，一些面向中小學校長的培訓者由此設計并進行了教育咨詢的培訓。⑤時至今日，針對教育實踐的咨詢更是在多個層面和領域同時展開，從國際教育組織、國家與區域教育部門、各類學校到個體教育者，都有很多進取者在積極尋求著教育理論研究者做出的針對性咨詢。 在理論研究領域，針對教育實踐的咨詢問題也已經得到了教育理論研究者的專門關注和思考，教育實踐咨詢的內涵、內容和功能由此都得到了一定的闡釋和框定⑥，教育政策咨詢作為時代研究主題更是得到了特別的重視和集中探索。關于教育實踐咨詢的內涵，目前的理解主要有：“教育咨詢是社會問題咨詢的一個重要方面，它主要是為政府教育行政部門、社會組織、社區、各類學校提供有關政策分析、決策論證、規劃設計、情況調查、成果評定、問題診斷、教改方案設計、師資培訓戰略、規章制度建立之類的專業性服務活動”⑦；“通常是指人們，特別是政府有關部門就教育問題開展的咨詢活動”⑧；“教育咨詢專家向咨詢者提供的有關教育及相關問題的知識、對策和解決方法等方面的說明、解釋、指導或直接的教育干預的活動”⑨等等。關于教育實踐咨詢向教育實踐者提供的實質內容與來源，已有研究給出的主要觀點有：“咨詢專家根據項目的要求有計劃地開展調查、統計、文獻分析、診斷、評價之類的活動，最后寫出教育咨詢報告”⑩；“運用多學科的知識和方法，進行系統分析和綜合研究”(11)；“這種幫助可能是知識的、技能方法的，也可能是理念的”(12)；教育智庫“能依靠具有一流專業水準和研究智慧的專業團隊，以嚴謹科學、求真務實的專業態度，采用科學的研究方法，開展深入扎實的研究與分析”(13)；教育智庫的研究技術“由傳統文獻研究、問卷調查向依靠互聯網、云計算、大數據平臺等新技術轉變”(14)等等。此外，對教育實踐咨詢的研究還涉及了教育實踐咨詢的主要領域、方法和流程等具體問題，這里不一一贅述。從對教育實踐咨詢的內涵和內容供給研究來看，教育實踐咨詢在當前的研究中可以得到這樣一些基本的理解：教育實踐咨詢是提供給教育實踐者的專業服務活動；教育實踐咨詢目前提供的實質內容主要是有關教育實踐問題的知識、對策和解決方法等；教育實踐咨詢提供這些實質內容的主要途徑是在越來越強調科學研究方法的基礎上綜合使用各種研究方法。無疑，基于以上這些理解的教育實踐咨詢確實很可能會對教育實踐起到比較明顯的專業支持作用，也會提升教育理論在教育實踐中的價值貢獻。但是，目前得到這種理解的教育實踐咨詢還可以被進一步追問：這類教育實踐咨詢是否真正能覆蓋教育實踐的全部核心層面？這類教育實踐咨詢是否真正能內在地拉近教育理論與教育實踐之間的距離？可以說，這些追問主要是去檢視教育實踐咨詢是否能夠擔當內在溝通教育理論與實踐的重大需求和使命，需要進行認真的探索。 從教育實踐咨詢的現有實踐和研究來看，目前實施和理解的教育實踐咨詢在功能上主要是為教育實踐發展提供主要通過教育科學研究方法得到的知識、對策和方法，但是這類教育實踐咨詢在精準關照教育實踐核心層面、拉近教育理論與教育實踐的距離兩個方面還有相當大的發展空間。在亞里士多德和伽達默爾等人實踐思想的啟示下，教育實踐世界在今天完全可以根據技術化程度分為兩個類型或層次，一是技術化的規范教育實踐，二是情境化的自由教育實踐。(15)如果從現有教育實踐咨詢主要強調使用的研究方式和主要提供的內容支持來看，現有教育實踐咨詢主要在以下三個方面還常常顯示出需要加以重視和調整的偏失。 第一，現有教育實踐咨詢偏重通過教育科學研究來滿足技術化教育實踐的意見需求。在探索新型教育智庫的建設方式中，研究者們非常強調教育政策智庫使用科學研究方法開展相關研究并提出具有確切依據的建議，有研究就提出新型教育智庫在研究路徑上要特別強調“由理性思辨為主向科學實證為主的技術路徑轉向”(16)。雖然，也有一些研究強調要使用多種研究方式來應對教育實踐中的不確定性，但在當代教育實踐咨詢研究與實踐的主要和熱點領域——教育政策實踐咨詢中還是強調以科學研究方式與技術化路徑為主，主要滿足的也是技術化的教育實踐建議需求。毫無疑問，現有教育實踐咨詢主要提供的知識、信息、方法和對策等技術化支持會有助于教育實踐者提升教育實踐工作質量。這里的“技術”一詞主要在邏輯特征意義上被使用，意思如同富蘭克林在《技術的真相》一書中使用“技術”一詞所指的實踐框架、系統和模型(17)，因此這里所說的技術化教育實踐也是指明顯具有框架化、系統化或模型化特點的教育實踐或者教育實踐中的框架化、系統化或模型化層面。但是，如果說現有教育實踐咨詢靠提供知識、信息、方法和對策能直接幫助教育實踐的話，那么這類教育實踐更應該主要指向技術化的規范教育實踐層面，作為教育實踐整體必要組成部分的情境化自由教育實踐得到的幫助作用就相當淡薄了。現有的專業研究方法特別是科學研究方法主要揭示的是教育事物的程度水平、確定關系和主要趨勢，這些方法類型的研究成果在概括和宏觀水平上是比較合適的，但是就處于具體情境的教育實踐活動來說卻不足夠。對于情境化的自由教育實踐來說，它需要的幫助不僅要能夠預測宏觀的狀況，還要能夠契合復雜的要素、變化和影響關系。從目前關于教育智庫建設的研究情況來看，這樣偏重服務于技術化教育實踐層面的趨勢還會繼續加強，作為教育政策實踐另一面的個體教育實踐工作主要部分的情境化自由教育實踐所需要的教育實踐咨詢供給依然相對缺失。 第二，現有教育實踐咨詢供需雙方過多倚重以書面報告為中心的交流方式，對精神思想性的對話交流還不夠重視。雖然，在已經開展的各種類型教育實踐咨詢活動中，咨詢雙方的對話活動肯定必不可少，但是已有的研究者和實踐參與者還是更多強調具有確定性和規范性內容保障的文本報告交流。由于以書面語為媒介，文本報告也更對應在教育實踐咨詢中對技術化路徑及其科學化成果的強調。但是，書面文本報告交流也會因為所具有的規范性而帶來對精神性和思想性方面交流內容的制約，而對于促進教育實踐咨詢需求者更高水平教育實踐的目的來說，精神性和思想性方面的交流及其提升本身也是非常重要的方面。有研究就提出，當前教育智庫在教育咨詢提供方——智庫研究者和教育咨詢需求方——政策決策者之間關系建設上存在著不足，主要為“智庫研究者與決策層的關系疏遠”“智庫研究者的營銷能力不強”的問題。(18)事實上，教育實踐咨詢供需雙方作為經常能夠直接面對的交流者，進行密切且具有機生成性的深度交流對話是非常寶貴且值得追求的，這樣的交流方式更有利于加強雙方之間的信任以及在精神思想維度上的意見供需。這個方面恰恰是現有教育實踐咨詢活動常暴露出的不足之處，也是需要認真思考如何補救的地方。 第三，現有教育實踐咨詢在提供精神思想性意見上還沒有得到足夠的認同與開發。在實踐中，教育實踐咨詢經常以商業或社會服務活動的邏輯來開展，提出教育實踐咨詢需求的一方經常被以合同中的“甲方”或“客戶”來定位，這樣的認識和實踐邏輯就容易帶來教育實踐咨詢提供者對需求者的過分直接依從。基于實際情況完全可以做出這樣一種假設，對于一個思維比較凌亂、境界不高、教育追求偏差的教育實踐者來說，對其提供再多和再高質量的知識、對策和信息幫助也難從根本上提升其教育實踐的質量。所以，在思考教育智庫建設的過程中，有研究者就特別強調教育智庫研究者的獨立性，教育智庫研究者不能單一服從或依從咨詢項目委托方的命令、思想枷鎖、文化偏好、利益訴求或成果設定。(19)可以想見，在市場化邏輯比較盛行的背景下，在針對個體教育實踐者的咨詢活動中同樣的偏差傾向也會長期存在。從更高質量的教育實踐定位出發，當需求者本身可能在精神和思想層面存有問題時，教育實踐咨詢提供者應該加強對其進行基礎認識的升級和價值取向的引導，這個角度的咨詢努力才更是真正推動這些教育實踐主體實施更高質量實踐工作的關鍵力量。教育實踐機構或個人都有各自不同水平狀況的主體性，主體性本身內在的精神思想水平也自然構成了其實施教育實踐水平的內在制約因素，這在情境化的自由教育實踐層面尤為明顯。可以說，教育實踐機構或個體主體性所反映出的自由性主要體現在思維、價值追求和人生境界等方面，但這些方面都是現有教育實踐咨詢還較少強調和觸及的層面。因此，教育實踐咨詢的發展還要充分考慮如何對教育實踐者的自由性行動區間進行著力，唯有此才能更深入地實現對教育實踐的幫助。 二、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內涵與現實性 提到咨詢，人們更經常想到的領域是早已迅速發展且形式比較成熟的心理咨詢、管理咨詢和科技咨詢等方面。從獨立發展的開始時期來看，教育咨詢是較晚開始獨立發展的一種咨詢形式。現在人們常說的教育咨詢本身就有兩個含義，一種教育咨詢(作為“教育中的學生發展咨詢”)主要是指教育領域中對學生發展問題特別是心理發展問題的咨詢；另一種教育咨詢(作為“對教育事務開展的咨詢”)主要是對教育實踐如何實施的咨詢，也即本文主要探討的教育實踐咨詢。在現有教育實踐咨詢還不夠全面且深入幫助教育實踐發展與實踐者的情況下，當今的教育實踐咨詢特別需要探索通過開展教育實踐的哲學咨詢來應對已有的不足，以提升對教育實踐者精神思想方面的支持。因此，這里需要先深入理解哲學咨詢的內涵。 何謂咨詢？《辭海》對“咨”的解釋主要是“商量；咨詢”，對“咨詢服務”的解釋主要是“接受企事業單位、團體或個人委托，為它們提供各種專門知識的智力服務”(20)。咨詢的英語動詞形式是consult，其來源于consulere，意思為“采納勸告”(21)。在一些咨詢理論研究中，咨詢被這樣理解：“它以專門的知識、信息、技能和經驗為資源，幫助用戶解決各種復雜難題，提供解決某一問題的建議或方案，或為領導決策提供參謀性意見”(22)；“所謂咨詢，即現代咨詢，指來自政府、企業、團體等組織外部的人員或機構，在與其確定某種委托關系的前提下，由委托者獨立客觀地運用知識與技能向委托者提供智力服務的科學調查和研究活動”(23)。根據這些理解，在不斷發展中的咨詢在今天主要可以被定義為運用專業素養提供建議和意見的活動。 在很多人的觀念中，哲學是一門“無用”的學科，很多哲學家一直試圖去反駁這種觀點或改變這種“無用”的狀態。哲學咨詢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哲學實踐化發展的一項重要成果，也是哲學應用的一條重要思路。從發展來看，哲學咨詢誕生于20世紀80年代的德國，以德國人阿亨巴赫(亦作阿申巴赫，Achenbach，G.)于1981年在科隆創辦名為“哲學實踐”的咨詢機構為標志。(24)此后，哲學咨詢在歐洲特別是在北美得到迅速發展壯大，很多哲學家開始開辦哲學咨詢的機構并探討哲學咨詢的學問，美國人馬里諾夫(Marinoff，L.)就是一位在哲學咨詢理論探索方面非常著名的學者。下面就主要根據馬里諾夫的哲學咨詢理論探索，并結合其他學者的哲學咨詢思想，來闡釋哲學咨詢的主要思路和觀點。 從現實的背景來看，哲學咨詢起源于對心理咨詢的反思和重建。用馬里諾夫的話來說，美國已經成為一個以心理咨詢和精神病學為中心的治療化社會，但是這兩種方式在提供有價值援助的同時也凸顯出“心理疾病和精神病的擴大化”問題和“心理咨詢和精神病治療無力的問題”：“20世紀80年代，精神病學家估算美國人中十分之一的人有精神病。在90年代，是二分之一”；心理分析醫生總是要挖根源找原因，而“過生活遠比總是挖掘其根源有益健康得多”(25)。雖然所處時期沒有提出“哲學咨詢”的概念，但“意義治療”的開創者弗蘭克爾(Frankl，V.)也一樣看到很多人的焦慮其實是一種“存在之焦慮”，“而絕非心理疾病”，這不是傳統的心理分析咨詢和治療關注和努力解決的問題層次。(26)在對很多人產生困擾的問題進行深刻分析之后，哲學咨詢的提倡者們發現，缺乏長遠的眼光和視野、價值觀和人生觀虛無或倒錯、缺乏思想或思維方式混亂是經常導致人們精神或心理問題的根源。由此，專門針對這些根源的哲學咨詢思想與實踐就產生了。關于哲學咨詢的內涵，馬里諾夫的主要表述是：“哲學咨詢從那里開始并且向前直到幫助人們培養一種觀察世界的建設性的方法，以至于一種如何日復一日憑著方法行動的容易理解的方案”；“對現存個人問題獲得真實、持久解決方法的唯一方法是鉆研、解決，從中學習，將所學的應用于將來。那正是哲學咨詢的重點”；“哲學咨詢是一種探索你問題本身并與你問題本身達成和解的方法”。(27)基于這些表述，哲學咨詢的基本內涵可以從基礎、對象和過程實質三個方面得到解讀：哲學咨詢是使用哲學進行的咨詢；哲學咨詢針對人的精神思想問題；哲學咨詢是針對人的精神思想問題而尋求和提出意見的活動。 與常見的心理咨詢不同，哲學咨詢所針對的問題類型主要是人的精神思想問題，曾有學者這樣概括其內容和類型：“哲學咨詢主要處理三類問題：由于思想觀念沖突而引起的困惑和矛盾；非器質性病變而由精神問題導致的精神性疾病；思想方式問題。哲學咨詢主要圍繞的是人生觀、價值觀等關于人的存在與發展問題。”(28)哲學咨詢主要處理什么問題，這當然需要具體看哲學是什么以及哲學有什么。從哲學發展的歷史來看，哲學的類型很多，因而積累的內容也很多。到底哪些內容能夠與人的精神問題更相關呢？舒斯特曼在探索哲學與人的生活關系時特別提出：“哲學有著更為緊要的、攸關生存的使命，即通過自我認識、自我批判和自我控制來改善我們自己，幫助我們通向更好的生活。”(29)在這個定位上，很多哲學知識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但至今可以認為與自我認識、自我批判和自我控制更為直接相適應的主要哲學領域有：世界觀與視野領域、思維方式領域、人生觀與境界領域。 雖然教育實踐的哲學咨詢是目前為止還沒有被公開確立的概念，但是它的理論內涵可以在哲學咨詢定義的基礎上產生。參照哲學咨詢的基本內涵，教育實踐的哲學咨詢在內涵上可以這樣定位：教育實踐哲學咨詢是使用與教育相關的哲學進行的教育實踐咨詢；教育實踐哲學咨詢針對的是教育實踐者的精神思想問題；教育實踐哲學咨詢是針對教育實踐者的精神思想問題而尋求和提出意見的活動。如果從哲學與生活關系的定位和哲學咨詢主要適應的問題領域來看，教育實踐哲學咨詢也應該針對教育實踐者的世界觀與視野問題、思維方式問題、人生觀與境界問題。當然，這一切目前主要還在籌劃中，現在需要思考的問題是教育實踐的哲學咨詢如何能夠具有基于可能性和必要性的現實性。 一方面，教育實踐具有獲得哲學咨詢的可能性。從與教育相關的哲學發展情況來看，教育實踐哲學咨詢所需要的基礎主要是對應教育實踐者世界觀與視野問題、思維方式問題、人生觀與境界問題的知識板塊，這些方面到目前都有相當程度的積累。在與教育實踐者相關的世界觀與視野問題方面，目前關于教育世界的具體研究已經相當豐富，具體包括日常觀察體驗的、量化的和質性的很多研究。而且，在這些豐富的具體研究上更涌現出了具有普遍性味道的或哲學風格的教育世界整體理解，如中外研究者布迪厄、阿普爾、石中英、李政濤等人都對現實教育世界進行了透視。在有關教育實踐者的思維方式問題上，批判教育學研究和分析教育哲學研究都提供了比較具有針對性的研究成果和資源，因而也能夠為這個方面的咨詢提供可能。在有關教育實踐者的人生觀與境界問題上，教育倫理學的相關研究成果和各類教育思想家的教育哲學思想都可以成為直接的專業資源。總體來看，教育實踐哲學咨詢可以針對的主要問題類型都有了比較豐富的專業資源儲備，如果需要的話也可以在這些專業資源上進一步生產出更具針對性的知識資源。 另一方面，特定教育實踐主體(機構或個人)有通過教育實踐的哲學咨詢來助推自身情境化自由教育實踐發展的需求。根據實踐形態，教育實踐可以分為技術化規范教育實踐和情境化自由教育實踐兩個層面或領域，技術化規范教育實踐可以在教育的信息和技術咨詢中得到直接的幫助，目前已開展的教育實踐咨詢還未有力地助推情境化的自由教育實踐。具有現實可能性的教育實踐哲學咨詢在對應教育實踐的情境性和自由性層面上有獨特的優勢，能夠通過發揮哲學資源和思維方式的特長來超越教育實踐的情境性和自由性挑戰。在邏輯上，超越教育實踐的情境性難題特別需要教育實踐者具有更高位且不虛空的教育實踐洞察與視野，再配合比較靈活的教育實踐思維方式，而這種更高位且不虛空的教育實踐視野和比較靈活的教育實踐思維方式正是教育實踐哲學咨詢所擅長的。同樣，超越教育實踐的自由性難題需要教育實踐者具備積極而合理的教育實踐主體人生觀或境界，并且也需要有助于深化自我認識的教育實踐思維方式，而這兩個方面也同樣是教育實踐哲學咨詢這種方式所擅長提供。 從教育實踐咨詢的現狀來看，雖然一些咨詢活動沒有以“教育實踐哲學咨詢”之名來稱謂，但它們已經完全具備了教育實踐哲學咨詢活動的所有特質。在現實教育生活中，這類具有教育實踐哲學咨詢實質的常見活動形式包括：教育哲學研究者被邀請參與的教育實踐問題研討、教育實踐者與對自己有幫助的教育哲學研究者進行的問題交流活動、教育哲學研究者承擔或參與的由教育實踐機構和個體委托的項目研究，等等。 三、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方法建設與發展戰略 在根本上，咨詢關系是一種智力活動或思想活動層面上的幫助關系，教育實踐咨詢關系就是有關教育實踐的智力或思想性幫助關系，故教育實踐哲學咨詢關系也就是基于相關哲學在有關教育實踐問題上形成的智力或思想性幫助關系。從幫助關系的實質來看，教育實踐哲學咨詢實質上就是咨詢提供者學習或研究相關哲學理論(主要是教育哲學理論)，再結合作為需求者的特定教育實踐機構或個體(作為咨詢需求方)的問題、自身狀況和所處的實踐情境而提出幫助性建議和意見。之所以教育實踐哲學咨詢在當前需要被單獨強調和探索，這里主要是希望能夠通過其把教育理論和教育實踐更加密切相聯，能夠在針對性的水平上較好地突破現實教育實踐的情境性和自由性挑戰。為了更充分地發揮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積極功能，提升教育理論的實踐價值實現度，這里需要著重探討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方法建設問題與發展戰略問題。 (一)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常用方法系列 從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提供者和需求者關系來看，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方法在功能上主要服務于促進咨詢提供者和需求者之間有關教育實踐問題的哲學性觀點交流，即服務于咨詢提供者和需求者之間的精神思想對話。在話語實踐思想的啟示下，教育實踐咨詢的提供者完全可以通過積極的話語實踐對需求者產生廣泛而重大的影響，其影響范圍可以包括事物意義、活動本質、身份或角色、關系、名利分配方式、事物聯系或不聯系、使某種特定符號系統在特定情景中凸出并確立優勢或劣勢。(30)具體到教育實踐的哲學咨詢來說，能夠更契合精神思想層面的話語實踐方式實質上就構成了比較有效的方法，即能夠更深刻地幫助教育實踐咨詢需求者精神思想反思的話語實踐方式就是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根本方法。事實上，哲學咨詢的探索者們還對是否存在方法有過不同的意見，持不同意見的馬里諾夫曾直言道：“畢竟連從事哲學這行業都沒有普遍的方法，哲學顧問活動又如何能有呢？”(31)雖然這個說法從根本上否定了哲學咨詢普遍方法的可能性，但這只是在非常具體的層面上更具合理性，即這個觀點只是否認了存在非常具體的普遍方法。實際上，從事哲學咨詢的研究者還是探索出了一些雖未必普遍適用但常常有用的一般性方法：寧靜過程五步法、三元素自然對話法、蘇格拉底式對話法、哲學家咖啡館討論法等等。通過他們的實踐證明，這些實質上為人們精神思想層面對話的方法完全可以達到哲學咨詢需要交流精神思想意見的效果，因而也完全可以作為方法來使用。因此可以說，在教育實踐哲學咨詢中，一些能夠實現精神思想對話的方法完全可以用作常規開展的方法，目前主要有以下四種類型。 第一，寧靜過程五步法。這種方法是馬里諾夫個人提出的哲學咨詢成功方法，他雖然認為哲學咨詢的談話可以非常自由，但同時還是指出成功的哲學咨詢一般包括這五步驟：問題(Problem)、感情(Emotion)、分析(Analysis)、沉思(Contemplation)和平衡(Equilibrium)。(32)這五個步驟的英文單詞首字母組成了這個方法的命名——寧靜(PEACE)，這個名字的直接解釋也正好對應了哲學活動所崇尚的寧靜心境。在馬里諾夫那里，這五個步驟的具體含義是：問題，識別問題；感情，查清該問題所激起的感情；分析，列舉出解決問題的選擇方案并評估；沉思，沉思整個情景；平衡，達到寬闊平穩的狀態。(33)把這個方法用在教育實踐咨詢中，在按照步驟進行的基礎上，要特別注重分析和沉思兩個環節。在分析環節上，教育實踐的哲學咨詢提供者要特別注重應用深刻而靈活的教育實踐思維方式，這是能夠把教育理論素養轉化為實踐幫助的第一個核心環節，因而也是這種方法能夠取得積極效果的專業保障環節。在沉思環節上，教育實踐的哲學咨詢提供者要注重應用關于教育世界的整體視野和通透理解，發揮教育哲學對教育世界的有機整體視野的優勢，并體現出豐富的積累和深刻精準的思維。 第二，三元素自然對話法。這種方法是學者溫帶維提出的哲學咨詢方法。他認為：“在現實的輔導過程中，大部分時間都是當事人與輔導員之間的‘自由對話’，很多時候回應和表達都是隨機的、即興的，或憑靈感涌現的……這些重要的元素不外乎三項：(1)確定當事人的問題；(2)檢視當事人的難題；(3)重新思考如何面對難題。”(34)這種方法可以說是對寧靜過程五步法的簡化和提煉，但也突出了“自然”和“自由”的特點。在教育實踐的哲學咨詢中，咨詢提供者使用這種方法首先要抓住“自然”和“自由”的特點。在這種方法中，咨詢提供者的專業素養主要體現為檢視教育實踐問題時使用的思維方式，以及重新思考面對難題時如何使用教育世界觀和人生觀素養，這兩者都是專業介入的核心環節。在這種方法的運用中，教育實踐哲學咨詢提供者的專業素養主要體現為：面對他人問題的冷靜審視，運用學識和思維對他人問題進行判斷，換位思考以應對難題的方式方法。 第三，蘇格拉底式對話法。相對于前兩種方法，這種方法是更具體也更具有歷史淵源的哲學咨詢方法，是對經典教育方法改造后的團體性咨詢方法。在借鑒蘇格拉底問答法有機整合個人經歷和邏輯反駁方法的基礎上，哲學咨詢提供者發展出了蘇格拉底式對話這種新的咨詢方法。蘇格拉底式對話法被理解為：“它運用個人的經歷作為基礎，來發現手邊事物的既明確表達的又準確的具有普遍性的定義。它采取個人的質疑和經過努力贏得的意見一致，以使你回答諸如‘自由是什么’或者‘健全是什么’的問題。”(35)具體來說，蘇格拉底式的對話法包括的主要環節是：決定需要回答的問題、讓每一個參與者基于個人經歷想出一個包括問題主題的例子、小組挑選一個例子來深入考慮、被選中的故事梗概被詳盡地復述并且提出所有澄清性問題、將整個故事分解為最小的組成部分、小組形成一個定義、用那些額外的例子來試著反駁那個定義。(36)在教育實踐的哲學咨詢中，這種方式作為一個集體咨詢方法，同樣具有應用的現實性。在應用這個方法的過程中，教育實踐的咨詢提供者實質上主要是運用教育實踐的思維方式來提出建議，同時也通過這種思維方式來調用已經積累的專業教育理論資源。這種方法的哲學性主要體現在一種反思性的思維方式上，專業性體現的環節主要有確定需要問題、組織活動、對例子專業深度思考、對問題進行澄清、對觀點意見進行檢驗。可以說，蘇格拉底式對話法一方面能夠顧及參與者的問題特殊性，另一方面通過小組對話的方式適當超越最為具體的特殊性從而適用于小組層面。在這種活動中，參與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人們一方面可能獲得能顧及自身問題特殊性的意見，另一方面還可能得到思維能力的訓練和提升，從而能夠獲得自身問題發生變化時所需要的應對靈活性。 第四，哲學家咖啡館討論法。這是回歸哲學原初生活意境的一種方法，這種方法試圖“為人們每天的生活提供思想的食物并且鼓勵他們去過仔細檢查過的人生。”(37)這種方法的基本要點是：由一位哲學家來主持、參加的人將頭腦中的一些問題提出來、在討論中挑戰別人的觀點和使自己的觀點得到挑戰、遵循禮貌原則、討論那些通過其他途徑無法討論的事物(因為不體面或復雜)、在一些敏感問題上聆聽別人的觀點。(38)可以說，哲學家咖啡館討論法是一種融于日常生活的哲學咨詢方法，這種方法通過給日常生活增加哲學生活環節來實現哲學咨詢的功能。對教育實踐的哲學咨詢來說，這是相當實用的群體咨詢方法。在教育實踐的哲學咨詢操作中，這種方法的使用者所要完成的最主要專業工作就是在具體的討論和交流中，展示并培養基于教育理論的思維方式，補充和豐富關于解決教育實踐問題的世界觀與人生觀內容。 (二)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發展要略 從教育領域的現實來看，一些實為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活動已經在教育者培訓、教育合作項目或教育智庫服務中開展。但是，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名分到目前還沒有明確，對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規范認識和理解還需要進一步加深。為了進一步推廣和發展教育實踐哲學咨詢，這里有三個方面的重要任務需要致力于教育實踐哲學咨詢的人共同擔當。 第一，深化并積淀對現實教育實踐的哲學透視。在教育實踐中，困擾教育實踐者的哲學性問題主要有教育實踐世界觀和視野狹隘問題、教育實踐思維方式粗淺問題、教育實踐者人生意義取向和境界偏差問題。面對這些問題，目前的教育哲學研究還不能完全匹配，因而也需要很多豐富和提升。目前，當務之急的是對教育實踐開展具有世界觀和本體論意義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