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韋中立論師道書》詳細注釋及譯文

《答韋中立論師道書》詳細注釋及譯文引言《答韋中立論師道書》是唐代古文運動的領袖人物韓愈寫給青年學子韋中立的一封書信。韋中立當時欲拜韓愈為師，韓愈以此信作答。在這封信中，韓愈不僅委婉地回應了韋中立的請求，更借此機會系統闡述了自己對于“師道”的理解、文學創作的見解以及為人為文的準則。這封信不僅是研究韓愈教育思想和文學主張的重要文獻，其本身也是一篇文情并茂、說理透徹的散文佳作，體現了韓愈“文以載道”的創作理念和雄健奔放的文風。原文答韋中立論師道書柳宗元頓首，十八丈判官足下：辱書云，欲相師。仆道不篤，業甚淺近，環顧其中，未見可師者。雖常好言論，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師來蠻夷間，乃幸見取。仆自卜固無取；假令有取，亦不敢為人師。為眾人師且不敢，況敢為吾子師乎？孟子稱“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嘩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世果群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與為言辭。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東。如是者數矣。屈子賦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聞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則犬吠，余以為過言。前六七年，仆來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嶺，被南越中數州。數州之犬，皆蒼黃吠噬狂走者累日，至無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聞者。今韓愈既自以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獨見病，亦以病吾子。然雪與日豈有過哉？顧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而誰敢炫怪于群目，以召鬧取怒乎？仆自謫過以來，益少志慮。居南中九年，增腳氣病，漸不喜鬧。豈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騷吾心哉！則固僵仆煩憒，愈不可過矣。平居，望外遭齒舌不少，獨欠為人師耳。抑又聞之，古者重冠禮，將以責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數百年來，人不復行。近有孫昌胤者，獨發憤行之。既成禮，明日造朝，至外廷，薦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畢。”應之者咸憮然。京兆尹鄭叔則怫然，曳笏卻立，曰：“何預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鄭尹而快孫子，何哉？獨為所不為也。今之命師者，大類此。吾子行厚而辭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雖仆敢為師，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聞道著書之日不后，誠欲往來言所聞，則仆固愿悉陳中所得者。吾子茍自擇之，取某事、去某事則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陳者，其為不敢也決矣。吾子前所欲見吾文，既悉以陳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觀子氣色，誠好惡如何也。今書來，言者皆大過。吾子誠非佞譽誣諛之徒，直見愛甚故然耳。始吾幼且少，為文章，以辭為工。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是故不茍為炳炳烺烺，務采色，夸聲音，而以為能也。凡吾所陳，皆自謂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遠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遠矣。故吾每為文章，未嘗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而不留也；未嘗敢以怠心易之，懼其弛而不嚴也；未嘗敢以昏氣出之，懼其昧沒而雜也；未嘗敢以矜氣作之，懼其偃蹇而驕也。抑之欲其奧，揚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節，激而發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恒，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參之谷梁氏以厲其氣，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莊、老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幽，參之太史公以著其潔。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無取乎？吾子幸觀焉，擇焉，有余以告焉。茍亟來以廣是道，子不有得焉，則我得矣，又何以師云爾哉？取其實而去其名，無招越、蜀吠怪，而為外廷所笑，則幸矣。宗元復白。分段注釋與譯文第一段原文：柳宗元頓首，十八丈判官足下：辱書云，欲相師。仆道不篤，業甚淺近，環顧其中，未見可師者。雖常好言論，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師來蠻夷間，乃幸見取。仆自卜固無取；假令有取，亦不敢為人師。為眾人師且不敢，況敢為吾子師乎？注釋：*頓首：古代書信開頭或結尾常用的敬語，表示叩首。*十八丈判官足下：十八丈，對韋中立的尊稱。韋中立當時可能擔任判官之職。足下，對對方的尊稱。*辱書：承蒙來信。辱，謙辭，意為對方給自己寫信是屈尊。*相師：拜我為師。相，動作偏指一方，指“我”。*仆：自稱謙詞，我。*道不篤：道德修養不深厚。篤，深厚。*業甚淺近：學業非常淺薄。業，學業，學問。*環顧其中：審視自己身上。*未見可師者：沒有發現可以值得別人學習的地方。*好言論：喜歡發表議論。*為文章：寫作文章。*甚不自是也：很不敢自以為是。是，正確。*不意：沒想到。*吾子：對對方的尊稱，您。*京師：京城，指長安。*蠻夷間：指柳宗元當時被貶之地永州，在當時被視為邊遠少數民族地區。*乃幸見取：竟然幸運地被您看中。見取，被取法、被看中。*自卜：自己估量。卜，估量，揣度。*固無取：本來就沒有什么可取之處。*假令：假使，即使。*眾人：普通人。譯文：柳宗元叩首，十八丈判官足下：承蒙您來信說，想要拜我為師。我的道德修養不深厚，學業也非常淺薄，審視自己身上，沒有發現什么值得別人學習的地方。雖然常常喜歡發表些議論，寫點文章，但很不敢自以為是。沒想到您從京城來到這邊遠的少數民族地區，竟然幸運地被您看中。我自己估量本來就沒有什么可取之處；即使有可取之處，也不敢做別人的老師。做普通人的老師尚且不敢，何況敢做您的老師呢？第二段原文：孟子稱“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嘩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世果群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與為言辭。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東。如是者數矣。注釋：*孟子稱：孟子說。引文出自《孟子·離婁上》。*患：毛病，禍患。*好（hào）為人師：喜歡做別人的老師。*魏晉氏：指魏晉兩代。氏，表示朝代。*益：更加。*不事師：不從事求師學習的事，即不尊重老師。*輒：就，總是。*嘩笑：喧嘩嘲笑。*獨：唯獨，只有。*奮不顧流俗：奮勇向前，不顧世俗的偏見。流俗，世俗的風氣。*犯笑侮：冒著被嘲笑侮辱的風險。犯，觸犯，冒著。*后學：后輩學子。*《師說》：韓愈的名篇，論述師道的重要性。*抗顏：猶言正色，態度嚴正不屈。*群怪聚罵：眾人（把他當作）怪異之人聚集起來辱罵他。*指目牽引：手指目視，互相拉扯示意，形容眾人對韓愈的指指點點。*增與為言辭：添油加醋地對他進行非議。增與，增加，指夸大其詞。*以是：因此。*炊不暇熟：飯來不及煮熟，形容時間倉促。*挈挈（qièqiè）而東：匆匆忙忙地向東（離開長安）。挈挈，孤獨、急切的樣子。東，方位名詞作動詞，向東去。韓愈曾因諫迎佛骨被貶潮州。*如是者數矣：像這樣的情況發生過好幾次了。數，多次。譯文：孟子說：“人的毛病在于喜歡做別人的老師。”從魏晉以來，人們更加不重視侍奉老師。當今之世，聽不到有老師；如果有，就會被眾人喧嘩嘲笑，認為是狂人。唯獨韓愈奮勇不顧世俗的偏見，冒著被嘲笑侮辱的風險，招收后輩學子，寫作《師說》，于是嚴正不屈地做起老師來。世人果然聚集起來把他當作怪異之人辱罵，手指目視，互相拉扯示意，并且添油加醋地對他進行非議。韓愈因此得了狂人的名聲，住在長安，飯來不及煮熟，就又匆匆忙忙地向東（離開）。像這樣的情況發生過好幾次了。第三段原文：屈子賦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聞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則犬吠，余以為過言。前六七年，仆來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嶺，被南越中數州。數州之犬，皆蒼黃吠噬狂走者累日，至無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聞者。今韓愈既自以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獨見病，亦以病吾子。然雪與日豈有過哉？顧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而誰敢炫怪于群目，以召鬧取怒乎？注釋：*屈子賦：指屈原的《九章·懷沙》。*邑犬群吠，吠所怪也：鄉里的狗一起吠叫，是吠叫它們所感到怪異的東西。邑，鄉里。*往聞：過去聽說。*庸、蜀：古代地名。庸，在今湖北一帶；蜀，指四川。*恒雨少日：常常下雨，很少出太陽。恒，常常。*過言：夸大其詞的話。*仆來南：我（柳宗元）來到南方（指被貶永州）。*幸大雪逾嶺：幸運地遇到大雪越過五嶺。嶺，指五嶺，為中原與南方的分界。*被南越中數州：覆蓋了南越地區的幾個州。被，覆蓋。南越，泛指南方地區。*蒼黃：同“倉皇”，匆忙慌張的樣子。*吠噬（shì）：狂吠亂咬。噬，咬。*狂走：瘋狂奔跑。*累日：連日，好幾天。*乃已：才停止。已，停止。*然后始信前所聞者：這以后才相信先前聽說的話。*自以為蜀之日：自己把自己當作蜀地的太陽。指韓愈像太陽一樣，因少見而被“犬吠”（世人嘲笑）。*吾子又欲使吾為越之雪：您又想讓我成為南越的大雪。指自己也像雪一樣，因少見而被“犬吠”。*不以病乎：不是因此而受到指責嗎？病，詬病，指責。*非獨見病：不僅我會被指責。見病，被指責。*亦以病吾子：也會因此使您受到指責。*顧：只是，不過。*度（duó）：揣度，估計。*不吠者：不（隨聲）吠叫的人，指能理解師道的人。*炫怪于群目：在眾人眼前顯露怪異（的行為）。炫，顯露。*召鬧取怒：招致喧鬧和憤怒。譯文：屈原的賦中說：“鄉里的狗一起吠叫，是吠叫它們所感到怪異的東西。”我過去聽說庸、蜀的南邊，常常下雨，很少出太陽，太陽一出來狗就叫，我以為是夸大其詞。六七年前，我來到南方。元和二年的冬天，有幸遇到大雪越過五嶺，覆蓋了南越地區的幾個州。這幾個州的狗，都倉皇地狂吠亂咬、瘋狂奔跑了好幾天，直到雪停了才停止，這以后才相信先前聽說的話。如今韓愈已經自比為蜀地的太陽，而您又想讓我成為南越的大雪，（這樣做）不是會因此受到指責嗎？不僅我會被指責，也會因此使您受到指責。然而雪和太陽難道有過錯嗎？只是吠叫的是狗罷了。估量如今天下不（隨聲）吠叫的人有幾個呢？又有誰敢在眾人眼前顯露怪異的行為，從而招致喧鬧和憤怒呢？第四段原文：仆自謫過以來，益少志慮。居南中九年，增腳氣病，漸不喜鬧。豈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騷吾心哉！則固僵仆煩憒，愈不可過矣。平居，望外遭齒舌不少，獨欠為人師耳。注釋：*謫過：因過失而被貶謫。謫，貶官。*益少志慮：意志和思慮更加減少。益，更加。*南中：泛指南方地區。*腳氣病：中醫病名，多因久居濕地，風濕入侵所致。*呶呶（náonáo）者：指那些喧囂不休、搬弄是非的人。呶呶，說話嘮叨不休的樣子。*咈（fú）吾耳：擾亂我的耳朵。咈，違逆，擾亂。*騷吾心：擾亂我的心神。騷，擾動。*則固僵仆煩